首段紧扣题目,落笔即写项脊轩。“项脊轩,旧南阁子也。”点出它的来历。接下去写它的特点:“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是写其破旧;“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是写其狭小;“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是写其阴暗。寥寥数笔,是介绍项脊轩,却已渗透了作者的主观情感,渲染出一种衰败、阴冷的凄清气氛。这气氛笼罩全篇,为下文的抒写提供一个极有特色而又具有典型意义的空间背景。可是作者用笔婉曲而不简率,接下去并没有马上去抒写他感伤的愁怀,而是从“悲”的反面“喜”来着笔。阁子“稍为修葺”,弥补了破旧漏雨的缺陷;辟窗筑墙,弥补了昏暗阴冷的缺陷;“杂植兰桂竹木”,弥补了零落残败的缺陷。略加整理,面貌稍新,作者便在这既不宽阔也不完美的世界里自我欣赏、自我陶醉起来:陶醉于“借书满架,偃仰啸歌”的读书生活;陶醉于“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的寂寂的庭阶;陶醉于“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的清幽的月景。主人公的精神世界,与“方丈之室”的项脊轩,恰好都是一个狭小的天地。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的互相融合,造成一种艺术的气氛与意境,将作者那自得其乐的喜悦,表现得非常真实而又自然。但是作者的着意处却并不在此,写喜是为了映带下文,更好地写悲。
第二、三两段才是文章的主体。首句一转,承上启下,“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多可喜”收束上文,“亦多可悲”统摄下文三事:叔伯父的分家,一个大家庭变得零落衰败、分崩离析,此其可悲者一;老乳母的深情回忆和指点,勾引起对先母的追念,此其可悲者二;“瞻顾遗迹”,先大母对自己的爱抚、教诲和期望,犹历历在目,此其可悲者三。三件事都是写悲,情感的表达却很有层次。“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只是从客观的记述中寄寓深长的感叹。“语未毕,余泣,妪亦泣。”情动于中,却还只是有泪无声,含蓄而有节制。“令人长号不自禁”,则如汹涌的潮水,直泻而出,完全失掉了控制。由内向转为外露,由沉稳渐趋于强烈,感情的发展,脉络分明。
第四段是补叙,是一段小小的插曲,但不是闲笔。它以一种富于生活实感的琐事作点染,极亲切地写出了一种生活体验,与首段呼应,进一步表现出项脊轩内外的寂静清幽以及对人和对屋的深厚感情。
第五、六两段是后记,重点是从项脊轩的变迁中抒写对亡妻的怀念。这两段,不论从时间的推移(以“后五年”“其后六年”“其后二年”概述,行文简洁)、人物关系的变化(由先母、先大母写到亡妻)和感情的发展(愈益亲近深挚)来看,都是正文部分的自然延续和补充,感情的抒发在前文的基础上变得更充沛、更深厚、更丰富了。因此,后记不仅不是蛇足,而且一经写出,便成为与正文浑然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这种情形,在古今散文作品中都是很少见的。
纵观全文,以项脊轩起,以项脊轩结,用一间旧屋作线索,将人物、事件联系在一起。粗看,作者似乎是信笔而书,无拘无束,漫无章法,实则经过精心的提炼和严密的构思。内有身世之感和思亲之情贯串,外有项脊轩的变迁绾合,虽然全文所写都是日常生活小事,追念的人又分属三代,但是读来却没有一点散漫琐碎的感觉,反而显得非常凝练和集中。清人梅曾亮评此篇云:“借一阁以寄三世之遗迹。”正因此,这篇散文做到了人们常说的“形散而神不散”。
抒情的文章也离不开具体形象的描绘,光靠直接抒发感慨和空泛的议论并不能感染读者。这篇文章在这一点上也很有特色。作者善于通过富于特征的典型细节,极简练地刻画人物的思想性格,展现人物关系,抒发作者的思想感情。他具体生动地描绘出一种纷扰杂乱的景象和气氛,来表现封建家庭的离析和败落,“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不言感慨而感慨即寓于其中。他仅以一个动作,一句问话,便写出慈母对儿女的关怀、爱抚:“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写先大母也是:“‘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亲切的语气,精细的动作,老祖母的神态、性格以及对孙辈那种又是责备、又是疼爱、又是喜悦的复杂心理,都栩栩如生地刻画出来了。写亡妻,只说:“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平平淡淡两件事,却是情见乎辞,极生动地表现了夫妻间的亲密关系和深厚感情。典型细节的运用和人物对话的描写,无一不是收到了以少胜多、以简驭繁的艺术效果。这里同样表现了作者对生活感受的真切和表现生活时精心提炼的功夫。
这篇散文在情感的表达上,有发展、起伏、流荡,但从总体来看是属于平静、含蓄、深沉的。全篇以叙事为主,穿插写景和议论,写得质朴自然,毫无矫饰。不大张声势,不故作惊人之笔,甚至也不采用色彩强烈的词藻来作恣意的渲染,而只是运用明净、流畅的语言,平静而不露声色地叙写往事,字里行间,却处处渗透着作者的思想感情。言近旨远,辞浅义深,寓丰厚于单纯,于平淡中见浓郁,是这篇散文耐读而得到人们喜爱的一个重要原因。如前面借象笏事写对先大母的感念,后面以“吾妻死,室坏不修”写妻子亡故后生活的百无聊赖和内心的忧伤,都是含蕴较深、简淡而又极富情致的。而最为人所赞赏的是全文的结尾:“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睹物伤怀,物是人非,没有一个字言及思念,而思念之情表现得极为诚挚动人。明人王锡爵曾评归有光说:“所为抒写怀抱之文,温润典丽,如清庙之瑟,一唱三叹。无意于感人,而欢愉惨恻之思,溢于言语之外。”含而不露,以情动人,不去刻意追求强烈的效果,却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这确是归有光散文的一个显著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