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最新长篇小说:《高兴》在线阅读(第四十一章 ——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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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十天的光景吧,那日一旦又下了大雨,起来后五富就指天发狠:不能上街了,又得白活一天!我说:坐着想心事么。五富说:有啥想的,我尿一泡了再睡呀,吃饭时不要叫我。他去了厕所,我从床上取了喝剩下的半瓶酒,喝着喝着就想起孟夷纯,一个人在那里偷着乐。五富从厕所回来,说:没个下酒菜喝什么呀?我在心里说:回忆是最好的下酒菜。五富却低了声,说:高兴,你得去救救黄八!
我说黄八怎么啦?五富说黄八屋里空着。黄八不在屋里?五富说你没注意他这几天夜不归宿吗?黄八夜不归宿,这我没料到。咹?!我拿眼睛瞪着五富。
这个时候的五富,扭捏得像个女人,脸色通红,不敢正眼看我。他或许是感到了羞耻也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承认了他和黄八去过城隍庙后街的大众舞厅,他们是花十元钱解决过问题。五富说到这儿,反复地抱怨去舞厅是巷对面的老范教唆了黄八,而黄八又勾引了他,也是他出来这么久了,实在是抗不住了,黄八一勾引他就上了钩。说罢拿眼睛看我。我清楚他那目光的意思:你能找孟夷纯,我们只是找了那些低等的妓女。我不计较五富,显得很平静,我说:不说这些了五富,说黄八,黄八怎么啦?
五富提供的情况却一下子使我心紧起来。
五富提供的情况是这样的:黄八在舞厅结识了一个女的,四十多岁,牙有些突,嘴唇子老盖不住牙。黄八向人家吹嘘他是工厂的工人。那女的不相信,说工人没有像你这么黑的,黄八就说他是锅炉工,二十年的工龄了,厂里的福利非常好,十天就发一双手套,毛巾和肥皂,还发一袋米。那女的便叫他黄哥,让黄哥到她的住处去。女的是住在北城墙洞里,黄八去过一次后又带了五富也去过一次,那些洞是七十年代挖的防空洞,里面用树枝和包谷秆扎的隔墙,隔出了无数个小屋子。那女的屋子是最里边一间,凉爽是凉爽,光线不好,空气也不好,像坏了的酸菜味。女的晚上在舞厅看脸色还白白的,白天里看了脸又黑又青,没一点光泽,牙更凸着,牙是黄牙。
我说:牙是黄牙?你不是说脱了衣服都一样吗?
五富说:你咋还记着这话?我不是说那女的好不好,那城墙洞里人乱得很,黄八老往那儿跑,说不定会出事的!
我继续喝酒,觉得事情是有些严重。
五富说:他昨夜没回来……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没有让五富喝一口,我独自喝。
五富一直看着我,像等着念宣判书。我把那些酒全喝完了,我说:做饭,做饭。五富不高兴,但还是去做饭了,他熬了一锅糊汤,糊汤咕咕嘟哮冒泡响,他咕咕嘟嘟地说什么,我也听不懂,我也不想听,糊汤熬好了,他说:你吃吧,我睡去。
我说:你得吃!吃了带我去城墙洞。
五富是用自行车驮着我去了北城墙,他领错了三次路,才在哗哗啦啦的雨中寻着了那女的居住的洞口。钻了进去,果然洞子深长,而两边搭隔的房间无数,我们不停地碰着了几个废油漆罐儿和空啤酒瓶,洞里就回响着连绵不断的破裂声。总算见到了脸色黑青的女人。黄八没有在,女人在熬中药,中药袋上写着乙型肝炎的字样,而有一个男人就坐在地铺上,鞋上沾满了泥水,使劲地在腿上抓痒。男人看我们的眼光是绿的,他说:他们是谁?我不在你就和他们也狗连蛋吗?他没看女人,女人打了个冷颤儿。
女人说:不,不,我不认识他们。
我立即感到了危险。这男人的气味和声音让我怀疑他霸占着这个女人,而且他像是逃犯,即便不是逃犯也是刑满释放了没有找下工作的人。我说:啊,我们路过这儿,来寻个乡党的,你们见过黄石头?壮壮的,光头,是鬼剃头的光头。
男人骂:滚!
五富却强硬起来,他以为我在旁边,但我是和人硬碰硬的角色吗?没眼色!五富要惹祸了,他说:咋这样说话,会不会说话,你是谁,你让我们滚?!
男人从地铺上往起爬,说:我是谁?你过来,我告诉你。
我拉他没拉住,五富往近走,男人一把揪住了五富的领口,五富那么高的身架,人家一揪就像揪了个包谷秆捆儿。男人说:我砍过人,公安局抓我,我跑出来的。这女人是我用的,我要用就来用,我不用谁也别想沾她,知道不?抽了五富一个嘴巴。
到了这个时候,我能不出手吗,虽然我无法打倒他,但我还是扑了上去。那男人是土豹子生的,我还没靠近他,他就将我掀倒了,我的西服挂在一根木桩上,他又过来踢我,西服就拉扯了一个大口子。他弄坏了我的西服!我一下子怒从胆生。我使出了清风镇妇女们同男的打架的阴招,就是一头撞过去双手抓他的生殖器,用力一握,他哎哟一声窝在那里不动了。
五富被那个巴掌抽得转了一个圈儿,在地上寻找石头,地上没有石头。洞中的一间屋子门口有一个木杆,杆头上拴着绳子连接在另一间屋子的门框上,他去拔木杆,三拔两拔木杆不动。我跳起身叫道:你敢打人?好么,你打么!也跑过去帮五富拔木杆,却一拉五富猫腰就跑。
跑出十多丈了,回头看看,男人没有追出洞口,五富还不甘心,又在地上寻石头。我说:你不想呀,还要去打呀,你没看那是个亡命徒吗?
五富擦嘴,嘴上有了一股子血流下来。他说:你拉我跑啥的,咱两个还收拾不了他?我说:再打你没命了我也没命啦,城里水深着哩,要学会保护自己。
五富说:今日不爽!
我心疼着我的西服,但我说:咱能改变的去改变,不能改变的去适应,不能适应的去宽容,不能宽容的就放弃。
五富说:这谁说的?
我说:报上说的。
五富说:让别人知道了咱丢人么。
我说:咱不说谁知道?
五富说:咱知道。
我说:忘掉!
两个人沿着城墙根下的马道走,雨还下着,有点儿凉。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要做得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我说,五富,我教你唱秦腔,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凳子都是木头,唱!五富说他嘴笨,唱不了,却又问我:黄八咱就不管了?我说:咋能不管?!黄八肯定不知道那女的住处来了个凶神恶煞,如果他再去,瞧他那个笨样,小命就没了。
可雨哗哗地下,黄八人在哪呀?
西安城虽然不是清风镇,西安城也仍是说鳖就来蛇的地方,我和五富已经决定了就在城墙根一带转悠着等候黄八出现,刚一到马道口,黄八便从北城门口一摇一晃地走了过来。他拉着架子车,车把上挂着一副羊肠子,见了我和五富,忙把草帽往下按,要钻另一个小巷。
我把他喊住了:你以为草帽能隐身呀?
黄八嘴里像噙了核桃:哪……哪……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问你,黄八,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买了副羊肠子,这羊肠子不好买,我赶了个大早……咱们炖肠子糊辣汤。
不是吧?
怎么能不是呢?
恐怕是去城墙洞吧?!
黄八的脸先还是黄,现在黄成裱纸了,他知道五富把一切都给我说了,恨五富:你是个婆娘嘴!便从怀里掏一根纸烟给五富,五富接时他又不给了,给了我,说:高兴,你听我说,那女人……唉,都是出门在外……
我说:你知道不知道她有病,你要是染上病了还想活呀不活?
黄八说:你说得邪乎了,高兴!嘿嘿,那是个好女人,会伺候男人哩。她有什么病,她只是感冒了熬些中药喝……五富是吃不上葡萄就说葡萄酸。
五富说:我说葡萄酸?那你去吧,现在她那儿还有一个男人,等着卸你腿哩!
黄八说:你们去她那儿了?还有人?五富你别诓我!
五富说:谁诓你×他娘!
黄八的脸都变形了。
那男人是她丈夫?不知道。来的野汉?不知道。肯定是野汉!在那里我是见过有一双四十三码的胶鞋的。……把他的,别人能去咱就不能去?去,去,去送你的小命吧!五富叙说了城墙洞里的一幕,黄八扑沓在了地上。
我们回到了池头村,那副羊肠子,黄八洗了也炖了,要让我和五富一块吃。我去的晚,去时他们已吃开了,肠子似乎没炖熟,五富嚼了一阵嚼不烂,黄八说咽了咽了,五富从嘴里把一节肠子拿出来,看了看又放进来,一梗脖子咽下去了。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黄八,你近日身体好不?黄八说:还行,就是瞌睡多。我又问:恶心吗?黄八说:早晨起来想吐又吐不出来。我拉起五富就走。
到了楼上,五富问怎么啦,我说黄八可能染上乙肝了,以后他的任何东西都不要吃,也不要用他的盆呀碗的。五富问乙肝是啥病,这么怕的?我说乙肝是富贵病,染上了你干不了活还得吃好喝好多休息。五富说黄八那么穷的得了富贵病?!想把吃进去的羊肠子吐出来,没吐出来,用开水涮了嘴。
城市生活,我们是没资格得病的,尤其没资格得这种富贵病,而可怜的黄八得上这种富贵病了,我心里不是个滋味,既不能说破,又不能让他去看医生抓药。
而我们越是不吃黄八的东西,黄八越显得比先前热情大方,凡是有了什么好吃好喝的总要给我们端一碗。我们当然说感谢话,待他一离开,那一碗吃喝就倒了。但是,五富却疑神疑鬼了,说他没有和那女的睡过觉,只揣了一回奶,可他是吃过黄八做过的饭,会不会也染上病呢?
我说:你想不想吃肉,红烧肉?
五富说:你买肉啦?
我说:一说肉你眼里放光哩,没事!
五富拉着我问吃肉怎么就没事了,我当然给他说不清乙肝到底是一种什么病,但我知道乙肝在清风镇是叫做鼓症的。我的父亲,患的就是这种病死的。患上这种病了不想吃肉,尤其是肥肉,一提说肥肉就犯恶心。五富高兴了,说他想他不会有事的,家里那么穷,娃娃又小,他染上病了这个家不是就完了?老天爷是不准他害病的!他说他真的想吃肉,昨儿晚上还梦着吃大块肉哩。
为了证明没染上乙肝,也是为了庆贺没染上乙肝,五富买了三斤肉要吃呀。
三斤大肉煮熟了,因为没有白糖熬出的酱,肉皮上不了色,白花花的,我盛了半碗,五富竟端了一碗蹴在楼梯台上吃。五富吃肉像狼一样贪,一大片肉塞到嘴里咕涌几下就咽,又夹一大片肉往嘴里塞,油就顺着嘴角往下流。他说:高兴,香不?我还没回答,他就说:狗日的肉就是香!瞧他的样子,我彻底放了心,说:你多嚼着,别卡在喉咙憋死了。他说:死了也是吃死鬼!
我们吃着说着,黄八就在槐树下往上看,不停地提示着他的存在。肉煮着的时候,黄八就闻见了香味,但他不知道楼台做了什么好吃的,待到五富蹴在那里吃红烧肉,他隔窗瞧见了五富油光光的嘴,心想我们一定会喊他也去吃的,可喊声没有,心里就发恨,先在屋里哼了一声秦腔,又走出来,说:五富,天上云像瓦片子,明日是不是更热呀?
五富说:热么!
五富蹴在梯台上吃肉,就是要引诱黄八的,如果黄八一见到他吃肉就犯恶心,那就是染上乙肝无疑了。五富说:你吃啦?
黄八说:没哩。
五富说:你吃肉呀不,我做了红烧肉!
黄八说:吃么!嘴巴上流出了口水。
五富吓了一跳,忙看我,低声说:他说他也吃?!我也是吃惊,说:他能吃?那让他吃,锅里的肉都给他。五富就对黄八说:你还真吃呀?你拿碗上来。
五富骂黄八拿上来的是个大碗。你咋不把盆子拿了来?!给黄八的碗里夹了五片,锅盖就盖了。
难道黄八也没染上乙肝?我是眼看着黄八把肉一片一片吃完,最后的那一片掉在了地上,他拿去在水池上冲了冲土,还是放在嘴里吃了。没染上就好。往垃圾桶吐痰,垃圾桶不嫌肮脏,苍蝇从来不怕不卫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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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富和黄八都没染上乙肝,五富和黄八就又厮混在了一起,每日回到池头村,一吃完晚饭就去夜市上晃荡。我警告过别再
去舞厅,五富信誓旦旦给我作保证,说他也监督着黄八不去舞厅。我说你现在是越来越不愿和我一块呆了,五富说黄八是没缰绳的野驴还得我去笼么。五富也知道了使唤人,我就笑了。五富见我笑,他也笑,他是前一天把一颗门牙掉了,笑起来漏气。
这一天傍晚我去收购站交货,瘦猴问五富呢,五富是不是病了?我说你才病了!但五富早上和我一块到兴隆街的,他怎么不来交货?我又等了一会,还是没见他来,就疑心会不会是黄八下午又勾引他去什么地方浪了,憋了气要回来教训教训。刚一进剩楼,五富和黄八都坐在槐树底下一人端着个碗喝酒哩。五富说:就等你哩,给你留着半瓶!我抓过酒瓶子咣地摔在地上。
五富当下瓷在那里,说:你?
我说:有了几个钱啦?!
五富说:有了。
我更生气了,说:有了几个钱就又胡逛啦?!
五富说:没呀!
黄八却跑去捡酒瓶子,瓶子碎了,瓶底上还有一点酒,他拿起了就吸。这个时候我不骂黄八,黄八毕竟不是我带进城的,我对他没有责任。
我说:没胡逛?没胡逛你拾的破烂呢?
五富说:不一定拾破烂就能挣钱么。
我说:不拾破烂你挣鬼的钱?!
五富说:是挣了鬼的钱。
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让我看。我会看吗,我才不看。五富把钱放在黄八的窗台上,说:不是冥票,是人民币!但一股风从楼台上溜了过来,吹得钞票悠乎悠乎往天上去。黄八哎呀一声,手在空中抓,钞票被风贴在了厕所的墙上,黄八揭了,说:是人民的那个币,高兴,我俩一人五十元。
五十元?做啥了能挣到五十元?我的气越发大了,能挣这么多钱肯定是五富和黄八又去干什么偷偷抢抢的事,而干这种事我不在,他们两个能保住不出事吗?我拿眼睛瞪着五富,我觉得那时我的眼睛怪异得像蛇眼,老鼠碰见蛇的时候老鼠就软了,不会跑,反倒一步步向蛇靠近。
五富果然就支支吾吾。
说呀,说呀!我得势不饶人,就逼着他。
黄八把五富拉到一旁,塞给了一个萝卜。他们喝酒的时候下酒菜就是两个白萝卜。黄八说:你说么,你不说好像咱是去偷了抢了,不就是有些晦气吗?!你不说了我说!
黄八就说啦。他说今日上街后,他去二道巷找五富,他找五富是想让五富一块到城墙洞里去看那个女的,他几个晚上都梦到那个女的了。黄八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偷看我的脸。五富赶紧说:你把话说清楚,我拒绝了没有?黄八说:五富拒绝了。我鼻子哼了一下。黄八说,五富真的不去,我还说请你吃一顿去不去,五富还是不去。就在这时候有人来喊我们,说前边的高层楼上死了人,楼上偏偏停了电,愿出一百元让我们上楼把尸体背下来。我问怎么死在楼上,是病死的还是暴死的?人家说是自杀的。我又问是女的吧,女人气量小,一吵架就寻死觅活呀。人家说是男的。我就说男人自杀?人家说,是个领导哩,你们背不背,话这么多!我们不想去,这领导活着坐车哩,死了也要人背?何况人死了魂三天里不散,背死人晦气,可背一趟能挣一百元,这心又痒痒的。五富说背呀不背?我说一百元往哪儿挣去,背。我们就上楼背了。死人是个胖子,他是用绳挂在复式楼沿上吊死的,舌头伸得老长。我们听旁边人讲,这是位局长,市里查出了一桩经济大案,已经逮捕了十三个干部,专案组把他叫去谈话了一次,他回来就自杀了。
黄八说到这儿,问我:高兴,你说他为什么自杀,一定是也受贿了吧,或者是他一死,线索就断了,他知道他躲不过去,以死保护更多的当官的,那些当官的就可以照看他的家人了?
我说:你这阵咋这聪明的,啥都知道?!
黄八说:我们县上就出了这样类似的事,所以我知道。
黄八接着说,是我背的,五富在后边扶着,人活着百五十斤我轻轻松松背的,人一死咋那么沉呀,差点没把我累趴下!尤其是那舌头,就搭拉在我后脖上,像死蛇一样瘆人,我说把舌头包住,五富拿了条毛巾来包没包住,旁边人取了个白床单把尸体裹了我重新背上。
我不愿再听下去,说:还有啥说的?
黄八说:我就背下楼了。
五富再没吃萝卜,说:背了死人,我们心里总觉得不美,向人家要了一瓶酒,说喷喷身子,驱驱邪。人家给了一瓶酒,就是这瓶酒。
我吁了一口气。我委屈了五富和黄八,但我绝不给他们个笑脸的,这样有损于我的威信。我一边脱身上的T恤衫一边往楼上走,我说:我赔你们酒。
五富和黄八立即轻松了。黄八说:狗日的,多死几个贪官才好哩!五富已经会说话了,他说:你赔啥酒呀?打着亲骂着爱,你还不是为了我们好吗?高兴你笑一笑,你笑一笑了我和黄八心就踏实了。
我哼地笑了一下。
五富马上命令黄八:东西呢,还不把东西送给高兴!
黄八从口袋掏出一副眼镜。是墨镜,方框儿墨镜。
城里有好多好多人都戴这种眼镜,戴上这种眼镜看上去很有势。但我们作践过,说远远看去是眼睛被老鸹鹐了一样。
我说:这哪儿来的?
黄八说:死人的舌头那么长,我有些不愿意背,人家拿了床头这副镜给了我。其实戴上这镜我还是能看到那舌头。
屁话,看不见那还叫镜吗?这肯定是死人生前戴的,这贪官可能还有一件黑色的风衣,穿上黑色风衣再戴上这样的墨镜,我在街上见得多了,那阔呀!但我对着镜呸了一口。
五富说:你嫌不吉利?
我说:是不吉利,你们不是给喷过酒了吗?
这副墨镜就这样归了我。啊哈,那个局长生前贪污哩,死了不是什么也没了吗,连这副镜都归了我了!我进了自己屋将门关上,戴上墨镜,镜腿子不长不短,合适得很。把西服穿了。把皮鞋穿了。窗台上那块三角玻璃镜片里映出了一个新形象。谁能看出我是一个从清风镇来的人呢?而城里那些人,相当多的一部分,如果给他们穿一身农民的衣服,那就是农村最难看的男人和女人,甚至还不如五富和黄八吧。我在三角玻璃片镜子里总是照不出全身,就把镜片子放到墙上的架板上,人站在了床上,镜子里的人立即完整了,威风凛凛。你是谁?我说:刘高兴!
嘭,嘭,嘭,五富在敲门。
我赶紧把墨镜卸下来,放好。我决定要回报五富和黄八,送给五富摆在窗台上的那只金黄色的塑料帆船吧。这样的帆船在许多店铺里常见,取意一帆风顺,我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时候我就喜欢。送黄八什么呢?
五富进了屋,他是端了一碗水要给那碗兰草浇的。
我说:你开始爱这兰草啦?
五富说:这种草在咱清风镇的南山上到处都是,拿到城里就贵重了!
我说:芙蓉园里都是些假山,咱不是也要买票进去看吗?
五富说:城里好多事我搞不懂。
我说:你是搞不懂。爱这兰草了,我送给你,那个一帆风顺船我就送黄八。
五富说:我啥都不要,帆船也不要给黄八。
我说:都看不上?
五富说:你留着,你要顺着。
五富笑,是谄媚的笑,我嗯了一声后,五富又说:你顺了我和黄八也就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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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墨镜,我当然想上街,也当然想去孟夷纯那儿,但后半天又起了风。西安什么都好,就是风多,风一刮起,你觉得窗外的空中有狼在嘷,有鬼在哭,有无数的人拿了铁棍榔头和砖头群殴,我就再没有睡着。五富是开门出去了几次,先是喊我把窗子关好,以防窗子吹开了震碎玻璃,后又是出去把放在楼台角的那些分了类的破烂用绳系好,压上砖头,再就喊黄八:黄八,黄八,你还不把伙房上的那些东西取下来,让风飘散啊?!但黄八睡觉死,七声八声喊不应,我就出来了,说:有你喊叫这长时间,你把那些东西都取下来了!五富说:他给我日了孙子啦,我给他取?话是那么说着,他还是去了伙房顶上。伙房顶上放着一大捆塑料袋,还有三包废包装纸,他提了那捆塑料袋往下扔,一脚没踏牢,人和袋捆子就扑咚跌下去。我说:五富,五富!他没吭声,吓得我赶忙拉开屋里电灯,让灯光从门里照下去,就往楼下跑,他一丝不挂的坐在塑料袋捆上查看他的交档。我说:没事吧?他说:多亏袋捆子垫着,×碰了一下不要紧。我说:你啥都没穿?!他说:我睡觉不穿裤头。就又骂:黄八,黄八,×要是伤了我和你没个完!而黄八始终没醒来。
天亮,风是小了,却又下了雨,风把尘土吹得天灰蒙蒙的,下了雨当然是好事,但雨是泥雨。五富光着膀子在楼台上站了一会,身上满是黄点,像只梅花鹿。这样的天气上街还能有什么破烂拾呢,五富就牢骚:只说多挣了五十元,没想又要歇一天!他问我干啥呀,我说能干啥?就怀念起清风镇那间大牛棚了。大牛棚以前伺养着三十头牛,后来土地承包了,牛没了,大牛棚成了雨天雪天村民聚众闲谝的场所。唉,西安城里如果有那么个大厅专供打工人在这样的天气里去享用就好了,那我们就可以见到更多的乡党,去说话,去诉苦,去打闹,各自带了小食品去交换着吃。西安城不为我们着想,那还是喝酒吧。
但是,五富昨天才喝了酒,今日又喝是不是奢侈啦?他不想去买,又不敢让我去买,就喊黄八去,黄八说每一次咋都是我去买?五富说:好啦好啦,我去,哪怕明日嘴吊起来哩,今日我得喝酒!他走到楼梯下边却不去了,说:心燥燥的喝的啥酒?咱划拳喝浆水吧。我看着他笑,他真的就上来从酸菜盆里舀浆水,舀出一大碗了,喊:黄八,把豆腐干贡献出来!
黄八是昨天挣了五十元后买了一包豆腐干的,但黄八在他的屋里没有吭声。
五富说:昨天夜里我替你收拾东西差点都没×了,你连豆腐干都舍不得了吗?!
噔噔噔跑下楼,黄八在屋里的后窗上歪着,从窗缝里往外看。五富说:看啥哩?黄八扭过头向他招手,五富近去从窗缝看了,隔壁院的屋墙上也有一个窗子,窗帘没拉,一男一女在里边正做那事。那男女不停地变换姿势,黄八和五富腿都站麻了,人家还不结束,他们就生一肚子气,不看了,提了豆腐干上了楼。
浆水我是不喝的,五富和黄八却喝得香,一口一句:喝呀,喝,往醉里喝!喝着喝着,黄八说:那东西还能吃呀?!我说:吃啥的?黄八说:吃红萝卜。我说:红萝卜咋不能吃?他们哈哈地笑,笑得流了眼泪。五富说:这事不敢哄高兴。便说了刚才偷眼的事,感叹结婚这么多年了竟不晓得还有那么多的花样,农村人和城里人到底不一样,城乡差别啊!正说着,哐当一声,风突然把门吹开,楼台上的那些塑料硬管掉到了树下。我说这风咋又紧了,不会是要来沙尘暴吧?五富说:下了雨不会来沙尘暴的。黄八往门外看了看,骂道:刮你娘的×!他的陡然躁恼使我和五富都吃了一惊,想训他,又忍住没训,三人一时都没了声,听巷道里什么东西被刮倒了,踢哩哐啦地响。五富终于把剩下的浆水泼了,说:喝啥哩喝,胃都快酸烂了!便提议到村前的街巷里转转,那里店铺多,或许有东西被刮下来让咱拾着。黄八说池头村是韩大宝他们几个人承包着,先前他在村前的街道上收过破烂,韩大宝就警告过一次,咱现在再去人家会罚款的。五富说咱不拉架子车,提个麻袋,就那么巧能碰上韩大宝?我当然是不去的,看着他们提着麻袋出去走了,却收拾起了自行车。
收拾自行车,我是要去进城看孟夷纯呀!天阴天雨的时候,不知怎么我就老想着孟夷纯,是不是人和这天一样,天地交汇了人也冲动着要阴阳结合呢?刚才黄八和五富在,我不好意思出门,这下他们走了,阿弥陀佛,我就叫了一下:孟夷纯!
城里的大街上空荡了许多,我和自行车倾斜了三十度在风雨里骑行,如果这风雨来得再猛一些,我就会被刮得贴在那堵围墙上,如果风突然一息,我又会一下子跌倒在泥水里,我觉得我在耍杂技。在这么恶劣的天气里去见孟夷纯,孟夷纯会是怎么个感动呢?她会怨恨我为什么这个时候来看她,是傻猫,是蠢猪,是不要命呀,却又心疼地替我擦头上的雨水吗?女人又恨又疼的时候是要举一双拳头在我怀里捶的,那不是一双拳头,是棉花锤儿!小心,孟夷纯,别打坏了墨镜。我便要从怀里掏出墨镜,一定要做出毫无显摆的样子,是不经意地掏出来的。而孟夷纯立即就惊叫了,哇,多漂亮的墨镜呀,给我戴上,左一下右一下地看。这全是我脑子里想的,一路上脑子没有停过,甚至想象我赶到美容美发店了,天上最好下起刀子,下石头瓦块,孟夷纯看见了我,啊地一声,兴奋得昏了。但是,我终于推开了美容美发店的门,孟夷纯却没有在。怎么没有在呀,是没有来上班还是去了别的地方?店里人说不知道,反正两天没来了。又打问孟夷纯是住在哪儿,店里人又始终不肯说。我要给孟夷纯打手机,美容美发店里没座机,只好跑到一家杂货铺里借人家电话,手机是通了,传过来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说:喂,喂,我是刘高兴,是我!
电话里的声音依然含糊不清。
我说:咋啦,你怎么啦,哭啦?咹,咹?!
电话里说:没,我没。却有了哽咽。
我着急地问孟夷纯你现在在哪儿,孟夷纯就是不说。怎么能不说呢,到底在哪儿?我在劝说,在安慰,在询问和埋怨,杂货铺的老板一直在看着我,他挪开了电话机旁的一个花瓶,因为我的手在空中挥舞,他担心撞倒了花瓶。末了我向他要笔,在手心写孟夷纯告诉的地址,笔尖戳伤了手心肉,然后一放下电话就推了自行车跑。一跨腿骑上车座,他娘的,链条掉了。
骑过了两条街,钻过了一条巷,我不晓得还有没有风雨,而我的浑身如落汤鸡一样。我将车子放在了一幢楼下,爬上了十三楼,门推开了,小小的套间屋里,一个小电视,一个小衣橱,一张矮脚床,孟夷纯坐在床上抹眼泪。
孟夷纯告诉了我,她是在县公安局再一次道报有了罪犯新的线索后寄去了一万元,办案人员是跑了一趟汕头又跑了一趟普陀山,结果又是扑了个空。他们返回到西安后给她打电话,她去见了,要她再付宾馆住宿费伙食费,还要买从西安到米阳县的火车票。孟夷纯说:我哪儿还有钱,我的钱是从地上捡树叶吗?到底是破案哩还是旅游的,便宜的旅馆不能住吗,偏住四星级宾馆,要抽纸烟,要喝茶,还要逛芙蓉园,我到哪儿弄钱去?!
床上摊着七张印着毛主席头像的人民币,孟夷纯点着了一根纸烟,她竟然吸纸烟,狠劲地吸,两股浓烟就喷出来直冲着床,人民币成了晨雾里霜打了的树叶。
我说:夷纯,夷纯。
她不看我,一直盯着人民币,竟把烟头对着一张人民币,人民币上烧出了一个烟,突然说:毛主席!毛主席!你咋不管我呀?!眼泪叭叭叭地滴下来。
我去扶她,她一下子趴在我的肩头上哭,她是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我肩上,我想站起来,因为我浑身湿着,但我无法站起来,我身子也坐在了床铺上,床铺立即也湿了一片。那一刻,我有些慌,想抱住她给她安慰,又怕这样不妥,就一动不动着姿势,任她哭,而眼光看到了墙上唯一的一张男人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应该是她的哥哥,他们有着相似的高鼻子。我默默地给照片说:你如果地下有灵,你真要是个鬼,你咋不追索罪犯?你追罪犯索命,罪犯就慌了,就容易露马脚了,啊?啊?!
我说:这太不像话了!我去找他们,他们住在哪个宾馆?
孟夷纯说:你去了没用,韦达去了。
这么说,韦达也来过了,或许是孟夷纯已经去找过了韦达。孟夷纯一遇到重大困难,她都是要告诉韦达的?孟夷纯到底还是信任韦达。
韦达去了?我重复着她的话。
孟夷纯还在我的肩头上哽咽,鼻涕眼泪湿了我的脖子。甭哭,夷纯,咱再想想办法,办法总会有的。我在口袋里掏,掏出了三百元钱塞进了孟夷纯的手提兜里。往常送钱,我都要说许多话的,现在我没说,钱捏成了一卷儿,似乎羞于让人看见。孟夷纯当然是看见了,她也没有说什么,仍像以前一样,她取出那卷钱,一张一张数,都是些一元一元的零票子,有一张少着一个角儿,以为是破损的,抠了抠,角儿才是折着,她压平了,又数了二十张返回给我,说:你得吃饭的。
我说:就这点钱,还给我留什么呀?
但孟夷纯硬是把那二十元装进我的上衣口袋,并系上了扣子。
孟夷纯重新坐好在床垫上,我就坐在她的对面,她脚上穿的正是我的那双高跟皮鞋,而我没有了以往最容易逗起的那种急逼。韦达去了?我心里又泛上了这句话。我在孟夷纯的心中位置仍还不如韦达,我也真的不如韦达,尤其这关键时刻。我们默默地捡着那些摊开的人民币,枕头边的小闹钟嘀哒嘀哒响,每一声响都像是锤子在我心上砸。
楼道里开始有了脚步,似乎有人在走上来。
是韦达?孟夷纯抬起了头,让我去开门。
我将门开了,门口并没有人,而下边一层有门响,是别人从楼下回家了。我回坐到床边,孟夷纯低着头用指头缠绞她的发梢。这双手是棉花做的,会越握越小,但我没有握,只是按了按,我说:那,我走呀。
孟夷纯这才说:噢,今日风雨这大的,你还上街了?
我说:没有。
孟夷纯说:那就是特意来看我的……我这儿一有事,你就有了感应。
我说:可我没本事……
我走到了门口,门口放鞋的地方有一袋垃圾,我提了要给她捎带到楼下去。孟夷纯却叫了一声:你来!
我放下垃圾袋又走过去,她说你没事就不急着走么,却从手上卸戒指。她有一枚很漂亮的戒指。卸下来了,竟又戴上。
我说:有让我办的事?
孟夷纯说:算了。这戒指五年前我三千元买的,想让你打问着看谁肯买,二千元我出手的,一想到你到哪儿去打问呀,算了。你帮我把这台电视机卖了吧,能卖几个钱是几个钱。
我说:那你不是没电视看了?
孟夷纯说:你不是也没电视看吗……以后再买个大的吧。
我把电视机抱起来,但我的怀里装着墨镜,担心把墨镜压坏了,我说你在我怀里掏一下。她伸手掏,掏出了一包塑料纸包着的豆腐乳,掏出了一把一角钱的零票子,掏出了墨镜。她对墨镜并没有惊奇。她还到我怀里掏,我说没了,没啥掏了。她看着我,轻轻地说:还有心哩。
她的眼睫毛上挂着泪水,我那时又恍惚了一下,似乎回到了清风镇的池塘边,池塘边的茅草上满是露珠,我往池塘里一望,里边就有了一个我。
我伸头把她亲了一下。她说:下楼小心点。
我小心地把电视机抱下楼,走了近二里路才在一家电器修理部卖掉了。为了多二十元,我和修理部的老板争吵得红脖子涨脸,他甚至辱骂我刁,是刁民,刁民就是刁民吧,你就得要付够二十元钱。
44
把卖掉的电视机钱交给孟夷纯后,我回到了池头村。五富他们已回来了,都湿头土脸的,好像要给我说什么,我吊着脸,不愿搭理,进屋就睡了。
我是被饿醒了的,醒来却已是半夜,爬起来从案板上拿了个萝卜啃起来,就把所有的积蓄放在床上数,仅仅有一千元。取出了四百元装在口袋,把六百元重新装了包藏好。睡到床上了,又爬起来把藏好的包取出,从中再取了一百,说:你真小气,一人一半!想着明日再去给孟夷纯送五百元,一时却茫然起来:这五百元能济什么事呢,如果靠我这点去破案是放屁添风呀。韦达,我叫着我的另一半,你为什么不给孟夷纯掏十万八万呢,那些老板为什么不一次资助孟夷纯的破案费呢?我刘高兴是没钱呀!
钱呀钱,我叹了一口气,钱真难住了我。
重新睡下,我就做梦了,我只说我会做出有关钱的梦,甚至在迷迷糊糊之际想着我如果有钱了,我会抱一大堆钱去见孟夷纯,如果孟夷纯的房子里有韦达和那些大老板最好,我不指责他们,也不嘲笑他们,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把钱往孟夷纯的床上放,放了一沓又一沓,钱垒得高到了我的鼻尖。但我的梦里竟然丝毫没有梦到钱,而又是我光脚在大街上跑,一直就跑上了十三层楼,孟夷纯说你来啦?我说我来啦。孟夷纯说我才要给你打电话呀,你就来了?!我说我有感应么。孟夷纯就和我商量她要换住处,说这座房子租金太贵了,让我帮她寻一处更便宜的房子。我就说那你住到我那儿去吧。她说住你那儿?住你那儿算怎么回事呀?!我那时真不好意思了,但我突然就勇敢了,我说咱们就住在一起么,夷纯,这话我可能说得太早了点,可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想以后我们肯定要住在一起的!她看着我,但她摇头了。我说你嫌我那儿条件太差吗?她还是摇头。我说夷纯,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咱们就住在一起吧。她说我知道你爱我,但我们不可能。我说为什么不可能呢?我配不上你吗?她说我已经不适应你,不是你不好,是你养不活我,也不会容忍我。我当时就闷住了,我说你不要去美容美发店了,凭你的容貌和才干还愁找不下个工作吗?如果找不下,咱一块去拾破烂。她说:干什么工作能挣大钱?没钱怎么破案呀?!又叹了一声,说我走不回来了。我说那我容忍,你做什么我都容忍。她仍然在摇头。我说那你爱韦达?你什么都找韦达,你想嫁给韦达吗?她说我是依靠他,我也爱过他,嫁他也是不可能,他也不会容忍我。她就站在那里看我,我也看着她,但她突然就不见了,而地上只剩下那一双高跟鞋。
醒来了,我一时弄不明白这是在梦里呢还是现实发生的事?但我是躺在床上的,胃里作酸,像猫在里边抓。是梦。梦里我和孟夷纯怎么就说了那么多事,而孟夷纯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清晰?这是一种什么暗示吗,这样的暗示令我无法接受。都是梦,都是梦,梦是反的!我挥着手,从床上爬起来,又使劲打我的脸,我让我能清醒些。
五富起来得早,他做好了饭,是熬了锅南瓜和土豆,他说:高兴,天晴了!
我说:嗯。
五富说:你没啥事吧?
我说:好着哩。
五富说:那你昨天回来脸色难看得很,吓得我都不敢吭声。
他给我盛南瓜土豆,盛了一大碗,把筷子在胳膊下捋了一下,而同时龇牙咧嘴着。
我说:净筷子都让你捋脏了!咋啦?
他说:胳膊有些疼。
我撸起他的袖子,胳膊上一大片青色。我说:嗯?!
他说:我不敢给你说,说了怕你骂哩。
我生气了:和人打架了?我给你说过多少回了,你瓷脚笨手的就不要惹事,就是不打架也不要看别人打架,自己没眼色,别人打架自己倒平白无故地带彩!
五富的一脸憨相就下来了,他说:我上次看别人打架多了一句嘴让人打了,吃一亏我还不长一智?!这是昨天我提了麻袋在村前巷里遭人调了包,我恨我,把胳膊在墙上磕的。
我拿眼看他,他说池头村来了很多坏人,专门欺负咱拾破烂的,黄八也说了,黄八就碰上过两次,是两个小伙子挡住了要五十元钱,黄八说没有五十元,两个小伙子说那就给三十元。黄八说三十元也没有。两个小伙子便提了半块砖,说你还想在这儿呆不呆?黄八把口袋全掏出来,只有十元钱,两个小伙子骂句穷鬼,把十元钱拿去喝啤酒了,还不让黄八走,要把空啤酒瓶子给黄八。
我说:你说你的,说黄八干啥?
五富说:我才要说我呀么。
他说昨天我正提着麻袋走着,一辆摩托车就忽地在我身边停下,车上是个男的,后边还坐着个女的,摩托前放着两个麻袋,男的问我:收铝不?我说:收么。男的说:一斤铝多少钱?我说十八元。男的说:我这是铝锭子,最好的铝。我说:铝都一样,十八元。男的下了车,把一个麻袋提下来,解开了让我看,里边确实是铝锭子,一过称,十斤。一斤十八元,十斤一百八,我给人家付钱,钱都是零钱,分散装在几个口袋和鞋壳里,数了三遍,把钱交给了人家。
我说:后来呢?
五富说:我受过诈骗,我特意观察这一男一女,他们脸上没有横肉,我才收了铝的,十八元一斤收的,交收购站一斤二十二元,这是一笔不错的生意,我还在心里说你刘高兴不来,你没运气么。所以摩托车走时,那女的给我说看把你淋得湿的,我说你也淋湿了么。但是我把麻袋提起来时,觉得怪沉的,莫非刚才称得少了?就提了麻袋到避背处,生怕他们又撵回来复称,等解开麻袋看时,铝锭子成了石头。
五富哭腔下来了:日他娘的调包了,是在我数钱时调包了!你说我窝囊不窝囊?
我说:窝囊。
五富说:狗没逮住,狗把链绳还带走了,你说我咋就老遇着这样事吗?
我说:你想占便宜么。
五富勾下头,突然说:吃,吃!本来早上熬米汤的,不熬啦,咱吃干的,吃,高兴!
我吃了两碗,五富吃了三碗。
吃完了,五富却嘎地喉咙里发出响声,我说你气着还吃那么多,憋着气吃那么多生病呀?!他说我不生气,不就是百十多元吗,权当我半个月没上街,杏胡也说他们成月天没上街啦。
好长日子没杏胡的消息了,我说:你见着杏胡了?
五富说:他们回来啦,昨天下午回来的。
我说:他们没事啦?
五富说:看样子是没了事,只是都瘦了,杏胡瘦得没见奶了。我问他们这么多日子不上街拾破烂吃啥喝啥,杏胡说白天睡觉,晚上到北郊给人下水泥。
五富是无意地说,我也是无意地听,只是临出门的时候,杏胡站在楼下朝我喊:吃搅团呀不,我弄了些新包谷面,筋得很!我说:你们回来啦?她说:昨天就回来的,你也不来看看我们是死啦活啦,你这没良心的,人一走茶就凉!我就笑,说:我一回来就睡了哪里知道,如果早早通知,我和五富黄八到巷口迎接你哩!她果然是瘦了一圈,长头发也剪成了短发。黄八也端了碗,筷子敲着说:杏胡杏胡,我是米粥,你吃不?杏胡说:你要吃搅团你就把碗拿来,我才不吃你的米粥,你那锅洗不净。黄八就把碗里的米粥倒在锅里,去让杏胡盛搅团。黄八一口搅团还在嘴里,说:前,前,前儿晚上……杏胡说:把搅团咽了再说。黄八说:这么烫呀!咽了,再说:前儿晚上我梦见你了,你就回来了!种猪出来说:你梦见我老婆?黄八说:雨下得大,把咱的楼下塌了,我背了她往巷道里跳,跑了一夜。杏胡说:小心把你累死了!
杏胡还是那个热闹劲,我却没空也没心情和她打情骂俏了,匆匆到了兴隆街。
45
这一天里收入还是不好,眼看着日头过了晌午,只收到了一捆旧报纸和一只破了的铝质洗澡盆。斜对面有个家具店,看见有人往出抬沙发床垫,想起我曾经的筹划,去看看吧,一时买不了,也可先看看样式呀,就停下车子,踅了进去。床垫真好,一坐上去就扑哄扑哄闪,这样的床垫孟夷纯躺上去就不觉得垫了。家具店里不停地有人买了床头和床垫,立即就有帮运的工人,帮运一次似乎价钱不低。我就去要帮一个顾客运货,但还没说好价钱,店门口跑进来三个运货的人,问我是哪儿来的驴头,到马槽里来吃食了,是想打架吗?我说:好,好,我不岔你们行,但我也告诉你们,胆敢拾破烂,瞧我又怎样收拾你们!就又回坐到店对面的三轮车上。
天沤热得要命,我完全是蔫了。街上依然车水马龙,无数的大鞋小鞋平跟的高跟的在我面前来来去去,没有一双肯停下来。我又想起了梦,梦里我怎么老是没鞋呢?而孟夷纯在梦里看着我的时候怎么就消失了,只剩下那双高跟鞋呢?我抬起头希望有人给我说话,但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能注意我。街道上的热气像火一样往上涨,我觉得我被烤流了,先是脸在融化,模糊了五官,再是胳膊也没了,腿也没了。
刘高兴!刘高兴!还有人在叫我刘高兴?
是茶馆门口蹴着的那个收停车费的老头,他给我招手。
我走过去,他说:喝水呀不,刘高兴!他叫我刘高兴,我就得高兴呀,我给老头笑了一下。
老头说:想啥哩,我看见你坐在那里发呆半天了。
想啥哩,我想到了孟夷纯,哼,满街人都没注意我,孟夷纯肯定能想到我。孟夷纯,你现在怎么想起了我呢?
当一个人想着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就也在想着这一个人,这是我的经验。因为上次我给孟夷纯电话,孟夷纯就说:吓,我正在想起了你,你的电话就来了!
老头说:最近收入得好?
我说:好。
好的屁的!每次给孟夷纯三四百元能顶什么作用呢,孟夷纯的冤情何年何月才能伸张啊?!
老头又要我给他说乡下的事情,我已经没有心情和他拉呱了,我得加紧转街。我蹬着三轮车又转了两条巷,收到了一堆烂铁丝网,再往前蹬,腿沉得像灌了铅。你怎么啦,不转街你不是更挣不来钱吗?吭哧。吭哧。这时候路面若是个坡儿,不,就是碰上一个小石子儿,我就再也蹬不动了。但我还得蹬。
我蹬了七道巷,总算收到了一两个变了形的窗户防盗网,正往三轮车上装,就遇见五富拉着架子车也从那边走了过来。他同我一样,收到的破烂只装了半车,而且没一样是赚钱的东西。我们相视笑笑,都没有吱声,就站在那里。我递给了他一根纸烟。
我说:咋没个风呢?
虽然风雨才结束了一天,我们仇恨过那场风雨。
五富说:来龙卷风!来沙尘暴!
我们就一起看见,天空上一片乱云,没有风。近旁的一处建筑工地上,六座楼分别盖起了几十层,机车轰鸣,人似猴子一样在脚手架上走动。每次路过这里,我们都多停一会,因为常有工人在怀里偷揣了构件或铁管什么的卖给我们,而现在没有。
五富说:咱再等一等。
我们把三轮车和架子车往一棵树下停放了,这样工地上的工人就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水泥搅拌机发动了,噪音震耳欲聋,一队手推车就等在下边,搅拌好的水泥浆咕哩咕咚拉稀一样装满一车,车就推走了。推车人都是光膀子,晒得乌黑,细细的腿飞快地跑,像是一群黑蚂蚁。一个推车人在经过树前那个土堆时没有控制好,喊:拉不住了,拉不住了!但他手仍不松,车子就直戳戳冲了过来,而他也被车把拨打着倒在了一边。我和五富都啊地叫了一声,五富就去拦车,我忙喊:五富,五富!五富是把小推车拦住了,水泥浆没有翻倒,五富却跌坐在地上。五富爬起来了,那个推车人也爬起来了,都没事,只是手擦破了皮。
我训斥那推车人:你是咋推的?咹!
甭喊甭喊,你让土头看见了扣我钱呀?推车人向我发恨,却从怀里掏出个大螺帽丢到三轮车上,说:这可以了吧?快给我一根纸烟!
太阳下小年轻笑得很可爱,我说小伙子这里还要不要小工?他说你也要推车呀?我说一天能挣多少钱?他说十元。我说如果临时来能挣多少钱?他说要来就吃住在这儿哪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我给了他一根纸烟,他说:明日天黑了来,我能卖给你三根钢管哩。他走了,五富却问我是不是咱也要打小工呀?我说如果叼空来拉拉车还行,若专门来还不如拾破烂哩。五富说:可人家能偷东西卖哩。我说:哪又能偷几个钢管?!我把那个大螺帽又扔到架子车上。
在收购站里,瘦猴又坐在门口的石桌前抿小酒儿,他又开始嘲笑我们交售的货少。知道王老九吧,他说,又抿一口酒,鼻子皱得像一疙瘩蒜,是紫蒜。五富说:王老九?瘦猴说:也是你们商州人,来西安六年了,人家拾破烂拾得在北郊买了房子,没见过你俩这笨的!五富说:腿都跑断了,收不到么!转过脸对我说:人和人咋这么不一样,都是弄破烂的,人家小酒喝的!
瘦猴说:你记着,世上有坐轿的就有抬轿的!
我恼得不理瘦猴,他怎么这样烦呀!
过称的时候,五富的报纸捆儿下边有一条绳,五富暗中踩着绳,重量多了三斤,我看见了咳嗽了一下,五富给我丢眼色,我就再没言传。付钱了,瘦猴应付十四元的,五富说:你给十五元,我给你找。十五元拿了,却说:我没一元零钱,一元钱你还要呀?瘦猴说不行,五富说:小气!我替他掏了一元钱。
出了收购站,五富埋怨我不该给瘦猴掏那一元钱,我说为一元钱和人家嚷能划来?五富要把一元的钢币给我,我没要。
五富就将那钢币在手里玩弄,抛得高高的用手去接,问:有字的是正面还是有花纹的是正面?我说有字的是正面。他又抛起来,用手接了捂住说:明日要是运气好就是正面,明日要是运气不好就是反面,高兴,你说是啥面?
手掌打开,是正面。五富兴奋地叫起来,就用食指和大拇指夹着钢币吹一口气,拿到耳朵前听,又拿牙去咬。我说那不是银元!往前走我的路,五富一时无声,突然叫:高兴,高兴!
我回过头,他脸色变了。咋啦?
他说:钱掉到肚子里了!
那么大个钢币,掉到肚子去了?!我们都紧张起来,我让他往出吐,吐不出来,让他用指头在喉咙抠,抠恶心了再吐,他吐出一摊饭菜,里边没有。钢币是沉的,装在胃里怎么办,会不会憋死他,即便胃大没事,如果滑进肠子里,在肠子里卡住又怎么办?我们就赶紧回,回去喝菜油。在我的经验里,清风镇的孩子不小心将大人的顶针吞到肚里了,就是喝生菜油屙下来的。
我们没菜油,一星期做饭没见油花了。黄八有,黄八把他的菜油瓶拿来,杏胡也端了半碗油,五富是喝了黄八的油,又把杏胡的半碗油也喝了。
杏胡说:你就爱占小便宜,喝这么多就拉得提不住裤子了!
很快,五富就上厕所,他拉在厕所里杏胡的尿盆里,然后冲了水捞,没捞着钢币,自己就哭了:会不会屙不出来?没想又拉第二次,第三次,都没有寻着钢币,臭气从厕所飘出来,熏得我们都捂了鼻子。五富还在里边拉了一泡又一泡,我们都在厕所外提心吊胆,杏胡说这像守在产房门口。终于,叮当一声,钢币碰得尿盆响,五富满头大汗出来,手里拿着那一元钱。
没事了,大家松了一口气,就拿五富开玩笑。我说五富你要一天能屙一元钱就好了,我们就把你养起来,像养一只鸡!杏胡说还算命大,要再屙不出来,天亮就死得硬硬的了,过去人寻短见就是吞金子,钢币和金子一样的。黄八说死了也是吃钱死的,不丢人。嘻嘻哈哈了一阵,就不再说五富的事,也不让五富坐到我们跟前,还是嫌臭。五富也是屙得浑身没了劲,自个上楼去寻吃的,杏胡就开始讲他们离开的这一段时间的五马长枪。我问我那侄儿待他们怎样?杏胡说良子人还算客气,但并没介绍他们在煤场落脚,他们是在煤场附近寻了个简易棚住着的。我当下脸上就挂不住,觉得对不住他们。杏胡说:那有啥呀,良子又不是老板!可那小子精得很,送煤倒比咱们拾破烂强。我问:能强到哪儿?杏胡就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末了说:反正有一件西服穿着,动不动就去吃烤肉串喝啤酒,一个人能吃五十串肉十二瓶啤酒哩,比你潇洒!我说:贼东西挣一个花两个!我问他们这一段日子靠啥生活的,杏胡说:总得活呀,白天没事干,晚上了去北郊卸水泥。
杏胡又一次说到卸水泥,我就感兴趣了,我让黄八给杏胡取个扇子来,让杏胡扇着蚊子慢慢给我们说卸水泥的事。杏胡接了扇子却敲着黄八的头,说:我走后你是不是动我台阶上那一摞纸箱板了?黄八说:没。杏胡说:没?!黄八说:不就是抽了三块么,我再赔你。杏胡就说:高兴,你问卸水泥的?你也想去卸水泥?我说:只要能多余挣钱,当然想么。杏胡说:咋啦,有什么事啦,觉得钱不够用啦?黄八说:钱有啥够不够的!杏胡说:你知道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