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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最新长篇小说:《高兴》 在线阅读

贾平凹最新长篇小说:《高兴》 在线阅读

内容提要
★贾平凹写得最艰苦的一部小说,酝酿五年,历时三年,五易其稿。
★贾平凹写此小说,用手抄写100多万字,手指严重变形。
★这是一部揭示底层人真实生活的作品,堪称贾平凹近年来最好读又最沉重的小说。
★故事无比真实,贾平凹以自己中学同学为原型,其主角刘高兴真有其人。
农民刘高兴先是将自己的一颗肾卖给了城里人,随后又与同乡五富来到城里拾破烂……妓女孟夷纯的出现不但引来了城市万象之态,还带给了他们支离纷崩、始料不及的命运……
贾平凹以其一贯的慈悲连绵,一贯的继往开来,一贯的淡定笔致打开了一幅令人缭乱或战栗的城市生活画卷,为我们讲述了一个密布着冲突、错位、荒谬、伤痛、病象重重而又情切至深的当代故事。
近年来,在贾平凹获得古拙而本真的创作状态的同时,他的襟怀如同涨墨,彻底吃进了字里行间——于是,《高兴》这部小说中的白描便闪烁出钻石般的光芒,它穿透小说中的故事、人物、命运,照射给读者一幕欲哭无泪、渴望欷欷的人间舞台。



作者简介
贾平凹,一九五二年古历二月二十一日生于陕西南部的丹凤县棣花村。父亲是乡村教师。母亲是农民。文化大革命中。家庭遭受毁灭性摧残。沦为“可教子女”。一九七二年以偶然的机遇,进入西北大学学习汉语言文学。此后。一直生活在西安,从事文学编辑兼写作。 出版的主要作品:《商州初录》、《浮躁》、《废都》、《白夜》、《土门》、《高老庄》、《天狗》、《黑氏》、《美穴地》、《五魁》、《妊娠》、《怀念狼》、《病相报告》、《秦腔》等。曾获得全国文学大奖三次,“华语文学传媒大奖·二零零五年度杰出作家”及美国美孚飞马文学奖,法国费米那文学奖和法兰西文学艺术最高荣誉。以英、法、德、俄、日、韩,越等文字翻译出版了二十种版本。



编辑推荐
贾平凹又一部关注土地变迁后农民生存状态的长篇小说《高兴》,
《高兴》共20余万字,小说以第一人称自述的方式,讲述了一个进城拾荒的农民刘高兴在都市里的生存故事。小说里还有一个重要人物,即与刘高兴发生恋情的妓女孟荑纯。妓女与刘高兴虽产生了爱情,但他们注定不可能走到一块。这是一个悲剧结局的故事。
小说中的这两个人物都在生活中确有其人。刘高兴是贾平凹老家丹凤县棣花镇同村的伙伴,从小学到中学的同学。贾平凹大学毕业后就留在西安当了文学编辑,后来成为作家。而“刘高兴”当兵复员后回到农村,做过泥瓦匠、吊过挂面、磨过豆腐、摆过油条摊子,什么都没干出名堂,年过半百只好进城打工,拾破烂、给人送煤。孟荑纯则是贾平凹在西安“拾荒村”调查时了解的一个故事。这个女孩子的哥哥被人杀害,警察追凶没有经费,让受害人家属出钱。迫于无奈,她只能卖淫挣钱。
《高兴》虽然只有20多万字,但前后修改了五次,每改一次就要重新抄写一遍,因此书写总和就超过了100万字。贾平凹为写此书右手中指已经严重变形,不仅磨出了一个大坑,皮下还有淤血。
《高兴》以第一人称自述形式写成,采用陕西方言,主题明确,线索单纯,比《秦腔》要好读很多。是堪称贾平凹近年来最好读的一部小说。
《高兴》的素材早在2004年就已经酝酿成熟了,早于《秦腔》。为了更好地写作这群都市边缘人的生存状态,贾平凹不断地到西安一个“拾荒村”去调查采访。这个村子全是来自农村,在城市里拾荒的农民。贾平凹和他们一起体验拾荒生活,还跟他们同吃同喝。



媒体评论
贾平凹《高兴》令人心情沉重
◎深圳新闻网
这是贾平凹写得最吃力的一部小说,他历时3年,五易其稿,把手指磨出了一个大坑,才有了这部《高兴》。现在贾平凹的右手中指已经严重变形,不仅磨出了一个大坑,皮下竟有淤血。
这是一部反映现实题材的小说,是一部反映当代农民的小说,也注定是一部令人心情沉重的小说。
贾平凹的《高兴》为什么令人心情沉重?是农民的现实处境令人沉重。小说中的主人公叫刘高兴,刘高兴原名刘书祯,是贾平凹从小学到中学的同学,后来贾平凹大学毕业留在西安当文学期刊编辑,而“刘高兴”复员后则回到家乡,并成为一个拾荒者,过起了一种艰难的生活,但他自己却对痛苦浑然不知。
如果仅刘高兴一个人是这种状况,我们只能说他不能干。但贾平凹为了更好地了解拾破烂群体的境遇,在动笔前,他曾深入大街小巷,他见到了更多像刘高兴一样拾破烂的人。这还是在省会西安,一座有着几千年文化积淀的大城市的贫困农民的生活状况。
据中国国家统计局资料显示,2002年底人均纯收入低于627元的农村人口为2820万人,他们的人均纯收入为531元。但以627元这个标准来衡量,平均下来一天还不到2元。如果把这个标准提高到1000元,也就是每天消费将近3元,中国的贫困人口将到达六千万人。如果按照联合国规定的世界通用贫困线标准人均日消费1美元,这将是中国现行标准的4倍多,中国农村的贫困人口将达到几个亿。这就是中国的国情,这也是贾平凹为什么要写这部小说的原因。他与鲁迅先生一样,是希望“引起疗救的注意。”
贾平凹的《高兴》为什么令人心情沉重?是城乡不和谐令人沉重。贾平凹说,“在大都市里,我们看多了一个庆典几千万,一个晚会上百万,到处张扬着盛世的繁荣,或许从这些破烂王的生存状态和精神状态里能摸出这个年代城市不轻易能触摸到的脉搏”。
而就在西安,动辄花十几亿来打造什么工程的新闻也屡屡见诸报端,如西安骡马市15亿打造西北第一步行街;临潼区将斥资10亿元再造大唐华清宫;老城45万人口迁移,西安500亿打造皇城复兴计划等等。
贾平凹的《高兴》为什么令人心情沉重?是作家的忧患意识令人沉重。中国作家的忧患意识是一以贯之的,从屈原的《离骚》到司马迁的《史记》;从杜甫的“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到曹雪芹的“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中国作家关注现实,关注普通百姓命运的传统从未中断。
贾平凹说他在城市生活了几十年,但骨子里还是个农民。他的多数作品也是以农民为主的。《高兴》坚持了贾平凹对农民的一贯关注,写流落都市的拾荒者的命运,这事实上也是写进城农民的命运。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在城市中艰难地生存。贾平凹不光写了他们的物质层面,他也写到了他们的精神层面。随着城市现代化进程的加快,城市人正日益物质化,而精神层面的追求却一天天减少,这也正是现代化进程中所最可怕的。贾平凹深刻地反映了这一点,他所具有的忧患意识让人感动。
贾平凹写出了一份留给历史的社会记录,他的《高兴》因此无论如何让人高兴不起来。(徐晓)



书摘与插图
这是2000年10月13日,在西安火车站广场东区的栅栏外,警察给我做笔录。天上一直在刮风,广场外的那些法国梧桐、银杏和楸树叶子悠悠忽忽往下落,到处是红的黄的,颜色鲜亮。
  我永远要后悔的不是那瓶太白酒,是白公鸡。以清风镇的讲究,人在外边死了,魂是会迷失回故乡的路,必须要在死尸上缚一只白公鸡。白公鸡原本要为五富护魂引道的,但白公鸡却成了祸害。白公鸡有两斤半,最多两斤半,卖鸡的婆娘硬说是三斤,我就生气了。胡说,啥货我掂不来!我说:你知道我是干啥的吗?我当然没说出我是干啥的,这婆娘还只顾嚷嚷:复秤复秤,可以复秤呀!警察就碎步走了过来。
  警察是要制止争吵的,但他发现了用绳子捆成的被褥卷儿。这是啥,警棍在戳。石热闹的脸一下子像是土布袋摔过一样,全灰了。这狗日的说什么不成,偏说是捆了一扇猪肉,警察说:猪肉?用被褥裹猪肉?!警棍还在戳,被褥卷儿就绽了一角,石热闹一丢酒瓶子撒腿便跑。这孬种,暴露了真相,警察立即像老虎一样扑倒了我,把我的一只手铐在了旗杆上。
能不能铐左手?我给警察笑,因为右臂在挖地沟时拉伤过肌腱。这回是警棍戳着了我的裆,男人的裆一戳就麻了,他说:严肃点!我严肃了。
  我的眼睛发黏,好像一下子生出许多眼屎,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但我没有惊慌失措。要稳住。警察的钢笔似乎下水不利,不停地甩,那额头上的一片小疙瘩就全红了。我伸了脚去踩飘过来的法国梧桐叶子,没有踩着。小伙子生这么多的青春痘我从来没见过,一定是未婚,没骟过的羊冲得很!
  咔嚓,有人在拍照了。
  我最讨厌的是那个记者,装嫩呀,三十多了还梳个齐溜溜!她拍照的时候我根本没注意,等拢了拢头发,把衣领扯平,还摆了个侧面让她再照,但第二天的报纸上刊登出来的,仍然是我半拱着腰在接受笔录的样子,而我的面前是一个用绳子捆扎的印花被卷儿,五富的脚没有裹严,露出那只塞着棉花的黄胶鞋。把他的,这张照片和身份证上的照片一样么!身份证上的照片要求正面照,要照出耳朵,没有谁照出来不像个罪犯的,可我的鼻子高,嘴角有棱,她偏不侧着照,这×女子!
  那不是我,不是,绝对不是。
  五富的尸体在运往殡仪馆后,我被释放了,但我必须要在火车站广场上等候五富的老婆赶来处理五富的后事,而广场上许多人是看过了报纸,指着我说:瞧,背尸要坐火车的就是他!他们叫着刘哈娃,我不理睬。再叫:商州炒面客!我们商州地区苦焦,春季里青黄不接主要吃柿子拌稻皮子的那种炒面。叫我们是炒面客那是作践我们哩,我当然更是不理睬。我是要想想问题了,于是我想:五富的尸体被运往殡仪馆了,五富的魂肯定还在这个广场上,在广场的那一排路灯杆上呢,还是在那一辆推过来的装满了烧鸡、熟鸭蛋、面包和矿泉水瓶的叫卖货车上?我在那个时候腰又发酸发困,手便撑在了后腰上,就再想:汽车的好与坏在于发动机而不在乎外形吧,肾是不是人的根本呢,我这一身皮肉是清风镇的,是刘哈娃,可我一只肾早卖给了西安,那我当然要算是西安人。是西安人!我很得意自己的想法了,因此有了那么一点儿的孤,也有了那么一点儿的傲,挺直了脖子,大方地踱步子,一步一个声响。那声响在示威:我不是刘哈娃,我也不是商州炒面客,我是西安的刘高兴,刘——高——兴!
  孟夷纯在初次见我的那天,她说:刘高兴,你不像个农民。我当时说:是吗,羊肉怎么会没有膻味呢?孟夷纯说,她在城里见的人多了,有些人与其说是官员,是企业家,是教授,不如说他们才是农民。孟夷纯的话其实说到了我心上,我一直认为我和周围人不一样,起码和五富不一样。这话我不会说出口的,但我的确贵气哩。
  我可以举例说明呀:一、我精于心算。在我小小的时候,加减乘除从不打草稿,你一报数字,三位数四位数都行,我就能得出答案。我当然有一套算法,但我不告诉人。二、我曾经饿着肚子,跑三十里路去县城看一场戏。三、我身上的衣服旧是旧,可从来都是干净的。我没有熨斗,在茶缸里倒上开水在裤子上熨,能熨出棱儿来。四、我会吹箫,清风镇上拉二胡的人不少,吹箫的就我一人。五、我有了苦不对人说,愁到过不去时开自己玩笑,一笑了之。六、我反感怨恨诅咒,天你恨吗,你父母也恨吗,何必呀!来买肾的那人说肾是给西安的一个大老板用的,得检查我有没有别的病,查就查吧,只查出我有痔疮,还嫌我身体发福,说了句:形散神不散。这让我生气,生气过了也就不生气了,临走我给他在清风镇收买了一篮子柴鸡蛋。七、我生就的嘴角上翘,所以我快乐。四年前王妈给我说媒,我吹了三天三夜箫,王妈说你必须盖新房,我去卖血,卖了三次血,得知大王沟人卖血患上了乙型肝炎我就不卖血了才卖的肾。卖肾的钱把新房盖起来了,那女的却嫁了别人。嫁别人就嫁别人吧,我依然吹了三天三夜的箫,还特意买了一双女式高跟尖头皮鞋,我说:你那个大脚骨,我的老婆是穿高跟尖头皮鞋的!
  能穿高跟尖头皮鞋的当然是西安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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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最新长篇小说:《高兴》在线阅读(第一章 —— 第五章)

01

  名字?
  刘高兴。
  身份证上是刘哈娃咋成了刘高兴?
  我改名了,现在他们只叫我刘高兴。
  还高兴……刘哈娃!
  同志,你得叫我刘高兴。
  刘高兴!
  在。
  你知道为啥铐你?
  是因这死鬼吗?
  交待你的事!
  我不该把五富背了来住火车站。
  知道不该背为啥要背?
  他得回家呀。
  家在哪儿?
  商州的清风镇。
  我问你!
  就这儿。
  咹?
  西安么。
  西安?!
  我应该在西安。
  你老实点!
  老实着呀。
  那怎么是应该?
  真的是应该,同志,因为……
  这是年月日,在西安火车站广场东区的栅栏外,警察给我做笔录。天上一直在刮风,广场外的那些法桐,银杏和楸树叶子悠悠乎乎往下落,到处是红的黄的,颜色鲜亮。
  我永远要后悔的不是那瓶太白酒,是白公鸡。以清风镇的讲究,人在外边死了,魂会迷失回故乡的路,必须要在死尸上缚一只白公鸡。白公鸡原本要为五富护魂引道的,但白公鸡却成了祸害。白公鸡有两斤半,最多两斤半,卖鸡的婆娘硬说是三斤,我就生气了。胡说,啥货我掂不来!我说:你知道我是干啥的吗?我当然没说出我是干啥的,这婆娘还只顾嚷嚷:复称复称,可以复称呀!警察就碎步走了过来。
  警察是要制止争吵的,但他发现了用绳子捆成的被褥卷儿。这是啥,警棍在戳。石热闹的脸一下子像是土布袋摔过一样,全灰了。这狗日的说什么不成,偏说是捆了一扇猪肉。警察说:猪肉?用被褥裹猪肉?!警棍还在戳,被褥卷儿就绽了一角,石热闹一丢酒瓶子撒腿便跑。这孬种,暴露了真相。警察立即像老虎一样扑倒了我,把我的一只手铐在了旗杆上。
  能不能铐左手?我给警察笑,因为右臂在挖地沟时拉伤过肌腱。这回是警棍戳着了我的裆,男人的裆一戳就麻了,他说:严肃点!我严肃了。
  我的眼睛发黏,好像一下子生出许多眼屎,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但我没有惊慌失措。要稳住。警察的钢笔似乎下水不利,不停地甩,那额头上的一片小疙瘩就全红了。我伸了脚去踩飘过来的法桐叶子,没有踩着。小伙子生这么多的青春痘我从来没见过,一定是未婚,没骟过的羊冲得很!
  咔嚓,有人在拍照了。
  我最讨厌的是那个记者,装嫩呀,三十多了还梳个齐刘海儿!她拍照的时候我根本没注意。等拢了拢头发,把衣领扯平,还摆了个侧面让她再照。但第二天的报纸上刊登出来的,仍然是我半拱着腰在接受笔录的样子,而我的面前是一个用绳子捆扎的印花被卷儿,五富的脚没有裹严,露出那只塞着棉花的黄胶鞋。把它的,这张照片和身份证上的照片一样么!身份证上的照片要求正面照,要照出耳朵,没有谁照出来不像个罪犯的,可我的鼻子高,嘴角有棱,她偏不侧着照,这×女子!
  那不是我,不是,绝对不是。
  五富的尸体在运往殡仪馆后,我被释放了。但我必须要在火车站广场上等候五富的老婆赶来处理五富的后事,而广场上许多人是看过了报纸,指着我说:瞧,背尸要坐火车的就是他!他们叫着刘哈娃,我不理睬。再叫:商州炒面客!我们商州地区苦焦,春季里青黄不接了主要吃柿子拌稻皮子的那种炒面。叫我们是炒面客那是作践我们哩,我当然更是不理睬。我是要想想问题了,于是我想:五富的尸体被运往殡仪馆了,五富的魂肯定还在这广场上,在广场的那一排路灯杆上呢,还是在那一辆推过来的装满了烧鸡、熟鸭蛋、面包和矿泉水瓶的叫卖货车上?我在那个时候腰又发酸发困,手便撑在了后腰上,就再想:汽车的好与坏在于发动机而不在乎外型吧?肾是不是人的根本呢?我这一身皮肉是清风镇的,是刘哈娃,可我一只肾早卖给了西安,那我当然要算是西安人。是西安人!我很得意自己的想法了,因此有了那么一点儿的孤,也有了那么一点儿的傲,挺直了脖子,大方地踱步子,一步一个声响。那声响在示威:我不是刘哈娃,我也不是商州炒面客,我是西安的刘高兴,刘——高——兴!
  孟夷纯在初次见我的那天,她说:刘高兴,你不像个农民。我当时说:是吗,羊肉怎么会没有膻味呢?孟夷纯说,她在城里见的人多了,有些人与其说是官员,是企业家,是教授,不如说他们才是农民。孟夷纯的话其实说到了我心上,我一直认为我和周围人不一样,起码和五富不一样。这话我不会说出口的,但我的确贵气哩。
  我可以举例说明呀:一、我精于心算。在我小小的时候,加减乘除从不打草稿,你一报数字,三位数四位数都行,我就能得出答案。我当然有一套算法,但我不告诉人。二、我曾经饿着肚子,跑三十里路去县城看一场戏。三、我身上的衣服旧是旧,可从来都是干净的。我没有熨斗,在茶缸里倒上开水在裤子上熨,能熨出棱儿来。四、我会吹箫,清风镇上拉二胡的人不少,吹箫的就我一人。五、我有了苦不对人说,愁到过不去时开自己玩笑,一笑了之。六、我反感怨恨诅咒,天你恨吗,你父母也恨吗,何必呀!来买肾的那人说肾是给西安的一个大老板用的,得检查我有没有别的病,查就查吧,只查出我有痔疮,还嫌我身体发福,说了句:形散神不散。这让我生气,生气过了也就不生气了,临走我给他在清风镇收买了一篮子柴鸡蛋。七、我生就的嘴角上翘,所以我快乐。四年前王妈给我说媒,我吹了三天三夜箫,王妈说你必须盖新房,我去卖血,卖了三次血,得知大王沟人卖血患上了乙型肝炎,我就不卖血了才卖的肾。卖肾的钱把新房盖起来了,那女的却嫁了别人。嫁别人就嫁别人吧,我依然吹了三天三夜的箫,还特意买了一双女式高跟尖头皮鞋,我说:你那个大脚骨,我的老婆是穿高跟尖头皮鞋的!
  能穿高跟尖头皮鞋的当然是西安的女人。
  我说不来我为什么就对西安有那么多的向往!自我的肾移植到西安后,我几次梦里见到了西安的城墙和城洞门扇上碗口大的泡钉,也梦见过有着金顶的钟楼,梦见我就坐在城墙外一棵弯脖子松下的白石头上。当我后来到了西安,城墙城门和钟楼与我梦中的情景一模一样,城墙外真的有一棵弯脖子松,松下有块白石头。这就让我想到一个问题:我为什么力气总不够,五富能背一百五十斤柴草蹚齐腰深的河,我却不行?五富一次可以吃十斤熟红苕,我吃了三斤胃里就吐酸水?五富那么憨笨的能早早娶了老婆生了娃,我竟然一直光棍?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我活该要做西安人!
02

  我真的就成了西安人。如果人生的光景是分节过的,清风镇的一节,那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麦草,风一吹就散了,新的一节那就是城市生活。
  那么,还是说五富吧。什么都搁下,都算了,五富最丑,也最俗,我却是搁不下,算不了。在火车站的广场,以及后来又到了派出所,我反复说过,我这一生注定要和五富有关系的,这或许是前世的孽债,不是他曾经欠了我,就是我曾经欠了他。
  五富大我五岁。一般的情况下我应该跟着他浪的,但事实是他一直是我的尾巴。韩大宝说我之所以和五富好是为了五富年轻的老婆,这是在侮辱我。我看得上她吗?那么大的奶,屁股又像个筛箩。韦达就曾经惊奇我的审美,说农民都是原始爱情观,就是喜欢丰乳丰臀的女人,能生孩子。好么,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我压根儿不是农民么!五富的老婆果然生了三个男孩,三个男孩像三个土匪,又都能吃能喝。五富就苦了,为全家人的吃喝熬煎。清风镇就那么点耕地,九十年代后修铁路呀修高速路呀,耕地面积日益减少,差不多的劳力都出去打工,但五富笨,没人愿意带他,我就把他承携了。我们去县城周围给人家盖房,拱墓,打胡基,垒灶台,挣不了几个钱又回来了。回来了又得出去,就这样反反复复了几年。而让我感动的是,每次回来,我说五富你回去了和老婆干受活的事呀,我却光×打得炕沿响,这不公平。五富说那咋办?我说起码今晚上你也不能回去。五富就真的不回去,在我家陪我喝酒。
  对于我卖肾的事,清风镇人都不知道,但五富清楚。这事你要烂在肚里,听见了吗,五富!五富给我表忠心,他说:文化大革命中我是红小兵,我把毛主席像章别在胸肉上的,我也给你别。他果然拿了别针就在胸肉上别,血流了一片,我虽然把别针夺了,他的胸肉上以后就留下了第二个疤。
  韩大宝是第一个离开清风镇到西安的。最初听说他混得一般,后来又传出他已经非常的有钱了。韩大宝就是一块酵子,把清风镇的面团给发了,许多人都去投奔他。我鼓动五富:咱也去吧。五富说:在咱县上打工,见到的人吃穿和咱差不多,倒不觉得别扭,如果到西安,咱明显和人家不一样,这心就怯了。我最看不上的就是五富这个怯,西安人三头六臂啦,是老虎吃人啦,没出息!我一气不理了五富,坐在县城的街道沿上吃烟。一只狗叼了根骨头在旁边啃,骨头上一丝肉都没有了,它还在啃,啃了半天了。我一脚把狗踢开,拣起骨头扔到了对面的屋顶上。五富疑惑地看我,说咱真的能去,去了能不能回来?我说混得好了当然不回了。他吃惊地叫起来:你才盖了两间新房呀!我说:两间房算啥呀,如果两间房把我拴在清风镇,那两间房是棺材呀?!我这么说着,也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了去西安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或者说,肾在西安呼唤我,我必须去西安!五富却说你要真不回来了,那两间房一定让给我。我真是火了,我说:我还有这一双鞋,要不要?脱下鞋扇他的头。
  你扇他,他还给你笑,这就是五富。起来,给我要碗面汤去!我们是带着干馍去面馆里要面汤泡着吃的,不买面条却要喝面汤,店老板肯定是不给的,五富拿了个净碗去了。我说:拿别人吃过饭的碗!拿别人吃过饭的碗老板就以为我们是吃了面条的,五富他想不到这点,这个猪脑子!
  我也曾经问过五富这样一个问题:一个人被人救过命,后来又救过别人的命,如果要让救过他命的人和他救过命的人必须死一个,死的应该是谁?五富回答不上来,问:是谁?我说:救过的人不应该死吧。他说:为啥?我叹了一口气,不愿意给他解释,用箫敲他的脑门:给我捏捏脖子!他立即替我捏脖子,五富会捏脖子,捏得不轻不重,又在穴位上。
  我是没有救过五富的命,但我实在却也需要五富。这需要不仅是五富能言听计从,我更需要的是花很多精力甚至钱财来关照这个蠢笨的人。
  五富,你得走,跟我走。
03

  二零零零年三月十日,记着这一天,我和五富来到了西安。
  五富一下火车就紧张了。他的嘴张着,肌肉僵硬,天还有点凉,但汗出了一层又出一层。奇怪的是我们都穿了我们最好的衣服,现在却显得那样地破旧和灰暗。而且手黝黑,手怎么一下子就黝黑了呢?五富一直扯着我的衣襟,前脚总是磕碰了我的脚后跟,我让他不要扯我的衣襟,不扯我的衣襟又怕他走丢。没事的,五富,你到我前边走,我说咋走你咋走。楼是一幢一幢高低胖瘦往空中戳着,路上架路,曲里拐弯,在人和车搅和得像蚂蚁窝一样的闹市里,我是能分辨出方向的,虽然没有太阳却知道哪儿是东哪儿是西。我得轻松一下,我说:五富,我问你,一头牛……我话没说完,五富说:牛?哪儿有牛?!我恨他,我说:一头牛,牛头朝东,尾巴朝哪儿?五富说:朝西。我说:错!朝下。五富想了想,是朝下,说:哈娃你能!我当然能。我就提示他不要夹着胳膊走,怎么舒服怎么甩,不要脚抬得过高,抬脚过高别人就看出你是从山区来的,还有,把牙缝里的馍屑剔净!但是,五富就嚷嚷着他要尿呀,而且紧天火炮的,脸憋成紫黑。找到了厕所,我才知道他的内裤上缝了个口袋,口袋里装了五十元钱。他让我用身子挡住他,以免被别人发现了他装钱的口袋就在内裤上,他说:城里贼多,抬蹄割掌!
  我们是在城南的池头村里寻找韩大宝,因为寻着韩大宝才可能在西安落脚。进村口的时候,有孝子在路边烧纸,天空里可能有鬼,我们怀疑鬼在日弄我们,在村里转来转去打听不出韩大宝到底住在哪儿。池头村原本也是农村,城市不断扩张后它成了城中村,村人虽然还是农村户籍,却家家把卖地钱修建了房子出租。这些房子被盖成三层四层,甚至还有六层。墙里都没有钢筋,一律的水泥板和砖头往上垒,巷道就狭窄幽深。五富说:这楼坍得下来?我往上望,半空的电线像蜘蛛网,天就成了筛子。我说:危险。五富说:坍下来就好了,都是农民,他们就能盖这么多房出租?!我踢他一脚,让他快把那臭嘴闭上。
  终于在一栋楼里找着韩大宝了,韩大宝确实不是以前的韩大宝,他留个寸头,穿着皮鞋。对于我们的到来他非常吃惊,但也很热情,问喝酒不,从床下提出了一捆葡萄酒,却怎么也打不开软木塞,就骂:真讨厌,送人酒不送个启子?!我知道他在显摆,我只是笑。喝茶呀,喝茶。他又招呼我们喝茶,然后就不停地打手机,似乎不是有人请他去吃饭,就是有人求他安置个什么活儿。说:哈,我这儿成清风镇驻西安办事处啦!我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么。我当然是恭维他,他却说:皇帝养一国人哩,我这算啥?我真想吐一口唾沫,但我又把唾沫咽了。
  韩大宝询问我们将要在西安干啥。我说老虎吃天没处下爪么,你干啥我们在你手下混个嘴。五富就插了话:你吃肉,我们喝汤!韩大宝就说让我们去拾破烂。
  拾破烂?我怎么也没想到,我来西安就是来拾破烂?!
  韩大宝说:我就是拾破烂的。
  得了吧,韩大宝,哄谁去!拾破烂能拾出你这副模样?
  但韩大宝确实是拾破烂的。
  韩大宝告诉我们,西安水深得很,深得如海,你一来就晕了。五富说真是晕了。韩大宝说,谁都想来赚钱呀,能赚的满地的瓦片子都是人民币,赚不来的你把瓦片子叫币它还是瓦片子。五富说这我懂。韩大宝说,清风镇人来这里凭啥哩,一没技术,二没资金,你卖×呀?!五富说你咋说这话?我就训五富,嫌他的话多。韩大宝哈哈地笑,拍我的肩膀:你来找我是找对了,要先站住脚最好的门路就是拾破烂,这门路一般人我还不告诉他。五富耷拉的眼睛又睁大了,韩大宝不让他说话,按他坐在他坐过的椅子上。椅面是皮子做的,一坐一个软坑,韩大宝开始给我们讲课,讲的是拾破烂的大千世界。
  可以说,现在的我是长知识了,原来拾破烂已经形成西安城里的一个阶层了。这个阶层人员复杂,但都是各地来的农民,分散住在东西南北的城乡结合部,虽无严密组织却有成套行规,形成了各自的地盘和地盘上的五等人事。
  初来乍到的那是第五等,五等人可怜,只能提着蛇皮袋子和一把铁钩,沿街翻垃圾桶,或者到郊外的垃圾场去扒拉。他们是孤魂野鬼,饿是肯定饿的,饿不死就不错了。第四等么,那就入道了。这需要介绍和安置,可以拉个架子车或蹬个三轮车走街过巷。遇见什么收买什么,一天能赚十五元,运气好赚到二十元。但转悠的区域是固定的,蝗虫不能吃过界。第三等便是分包了一个居民小区,不辛苦跑街了。如果你眼活嘴乖,谁家买了煤买了家具,能主动去帮人家扛上楼,人家的破烂交给你了,甚至还不要钱。这等人每日赚的虽也是二十元左右,但收入往往固定,还能意外收买到好东西,比如旧的电视机、收音机、沙发、床架,还有半旧的衣服。第二等就耍大了,负责一个大区域,能安置第五等第四等人,第五等第四等人定期得进贡。又可承包一些大的城中村。城中村租住人口多,做各种生意的都有,只要每年给村长贿赂两万元,他就是这地盘上的破烂王了。韩大宝就混到了这个份上,但韩大宝还在奋斗着,他也有希望当上第一等人。第一等么,西安城里总共四人,城北是一个姓王的,城西是一个姓陆的,城南的姓刘,城东的姓李。这个行里都知道他们的姓,名字却是一样:大拿。大拿们西装革履,文质彬彬,按时来收取一级一级交纳的行业费时,态度十分和蔼可亲,可一旦谁不服从,未能交纳费用,那立即就被一些身份不明的人殴打和轰赶。当然,大拿们有大拿的责任,出了什么问题,如公安来检查,街上泼皮们来敲诈,只要层层报告上去,他们会给你摆平。
  啊哈,我对韩大宝是佩服了。他银盆大脸呀,一颗一颗麻子都放着光彩。在韩大宝去上厕所的时候,我说:瞧着了吧,五富,人家虎背熊腰,脚步都那么沉!五富说:这麻子,清风镇的庄稼就数他家的地里长得不好……五富他不懂得用碟子去盛水怎么也不如碗,可碟子就是装大菜的。我让五富给韩大宝买一包纸烟去,五富迟疑了半天问买啥纸烟?我说:“好猫”牌。五富说:恁贵?我说:要贵!
  这包纸烟放在了韩大宝面前,韩大宝没有表示不屑也没有丝毫惊喜。他换上了另一双皮鞋,用床单角蹭了蹭,领着我们在村东头的巷里租下房子。这是一条最窄狭也最避背的巷子,朝北第三座的楼房看得出来是主人要盖数层高的,不知什么原因只盖到一层又停工了。一层已住了两户拾破烂的,而楼上仅用砖头搭建了两间简易屋,我和五富就一人一间。条件差是差,便宜呀,好的是楼前有一棵槐,树冠极大,荫了楼的场院,也将我们简易屋全遮住了。韩大宝又领我们去租赁了两辆架子车,也仅仅只剩下两辆,其中一辆是没轮胎的,铁轱辘上裹着破胶皮。这辆破车当然归五富,他的力气比我大。再是,我们去一个老头儿的小摊上买称,我这时才知道拾破烂的称都是假称,一斤的东西只能称出八两。最后,韩大宝带我们进城了,一路叮咛着看路边的标志性建筑,尤其在拐弯的地方有一家什么店铺,挂什么牌子。就到了兴隆街。
  兴隆街的名字很吉祥。
04

  兴隆街有人在栽树,挖了一个方坑,坑边放着一棵碗口粗的树,枝叶都被锯了,只留着手臂一样的骨干,我的心噔地跳了一下。以前我做过坐在城外弯脖松下一块白石头上的梦,醒来就想,我会也是一棵树长在城里的。我就是这棵树吗?
  我说:五富,你瞧那是啥树?
  五富说:紫槐。
  我说:好。
  五富说:好?
  我说:以后你得护着这树。
  五富莫名其妙,憨相又出来了,张着嘴。
  我说:嘴!
  他把嘴闭上了。
  兴隆街是在西安的东南角,归于我和五富的是十道长巷。巧的是就在我们来西安的前三天,这一带拾破烂的那个老头过马路时被车撞死了。这是韩大宝告诉我的,他说我的命硬,活该那老头要给我们腾地盘。我买了一瓶酒洒在马路上,奠祭着可怜的亡灵,祈求他不要怨恨我和五富。五富不明白我为啥把酒洒在路上,说怪可惜的,我不明说,怕他从此心里有了阴影,因为他过马路总是犹豫不决,而一旦车辆全没了,又跑得像狼在撵。这是没办法的事,他天生没有城里人的气质,比如北瓜在清风镇叫北瓜,可西安人都叫北瓜是南瓜,韩大宝在池头村时就给他讲过了,到了兴隆街见到了南瓜他还是说:瞧,城里的北瓜多大!
  韩大宝把我们带到了兴隆街后他就走了,至于怎么个拾破烂,韩大宝没有教我们,五富倒嚷嚷着肚子饥了。五富的肚子里似乎有个掏食虫,他总是害饥!到拐弯处一间山西人开的削面馆里,我要了四碗面,五富说要五碗,我也就强调:都来肉稍子!五富蹴在凳子上,他的那双鞋前边破了洞,鞋面肮脏不堪,三只苍蝇就落在上面洗脸。我说:五富!示意他坐下来。五富没理会,喊叫着辣子罐里怎么没辣子了:老板,油泼辣子!嘴唇地咂着响。我又说:五富,五富!意思要他声低些。五富又喊叫蒜呢,没蒜了,来一疙瘩蒜呀!我放下碗,不吃了,气得瞪他,他只顾往嘴里扒拉,舌头都搅不过了还喊叫来两碗面汤!饭馆里的人都侧目而视,我悄声说:你一辈子没吃过饭呀?!他抬头来却关心地给我说:吃呀,哈娃,饭香着哩!
  店老板并没有把面汤端上来。五富就只有喝桌上的招待茶,喝一大口,咕嘟咕嘟在嘴里倒腾着响,不停地响,似乎在漱口,要把牙齿间的饭渣全漱净的。老板以为五富要把漱口水往地上吐呀,吆喝着服务生把痰盂拿来,五富却脸上的肌肉一收缩,嗝儿,把茶水咽了。
  出了饭馆,我那个笑啊!
  五富问:你咋啦?
  我说:你给我记住,以后在什么地方吃饭都不要蹴在凳子上,不要咂嘴,不要声那么高地说香,不要把茶水在口里涮,涮了就不要咽!
  我严肃地教训着五富,五富一下子蔫了,他说:我刚才丢人啦?
  当然是丢人啦。经我教训后五富又一下子不知所措,他说这么多的规矩呀,那咋自在?他说:我想菊蛾了。
  菊蛾是他老婆,他坐在路边的石墩上,脸能刮下霜来。
  我怎么就带了这么一个窝囊废呢?我想说你才来就想回呀,你回吧,可他连西安城都寻不着出去的路呢,我可怜了他,而且,没有我,还会有第二个肯承携他的人吗?我把他从石墩上提起来,五富,你看着我!
  看着我,看着我!
  五富的眼睛灰浊呆滞,像死鱼眼,不到十秒钟,目光就斜了。
  看着我,看着!
  我说:你敢看着我,你就能面对西安城了!别苦个脸,你的脸苦着实在难看!我要给我起名了,你知道我要给我起个什么名字吗?
  重起名字?五富的眼睛睁大了:起啥名字?
  高兴。
  高兴?
  是叫高兴,刘高兴!以后不准再叫刘哈娃,叫刘哈娃我不回答。我的名字叫刘高兴!
  我觉得我的名字起得好。我怎么就起了这么好的名字啊!我因此建议五富也起个新名,五富却说名字么还不就是个名字,叫个猪娃就是猪啦,我叫五富富了什么?!我告诉五富,你的名字听起来是无富,所以你才没富起来,名字是非常重要的,刚才到兴隆街我觉得街名吉祥才突然想到,美国德国英国法国多好的名字,自然它们都是些强国。柬埔寨,尼泊尔,缅甸,不是寨子就是泥呀草甸的,那能强大吗?还有,大东西名字都大,小东西名字都小,蚊子叫小咬,虎才叫老虎。五富说:鼠大吗,咋也叫老鼠?哈,亏他能说出这种话!我说:五富你活泛了么,就凭这句话你在西安能站住脚的!我就继续给五富讲写名字犹如写符,念名字犹如念咒,我在清风镇叫刘哈娃,能不是个农民吗,能会娶上老婆吗?能快活吗?我早就想改名字了,清风镇人不认同,现在到了西安,另一片子天地了,我要高兴,我就是刘高兴,越叫我高兴我就越能高兴,你懂不?
  五富不懂,也不愿改名,他还要叫五富。
05

  自从改了名,高兴的事也真的很多。开头的几天,我们每天拾破烂能收入十五元,至后就可以升到十七十八元,我竟然还连续着突破了二十元。这让池头村那条巷道的同行都不肯相信,五富说:谁哄你是猪!更让我也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常常心想事成,比如我们得自己做饭,正要去买个锅的,偏巧拾破烂时就收到了一个铁锅,虽然锅耳坏了一个,但不漏,做出饭正好够我和五富吃。还有,五富嘟囔烧饭用煤太费了,我就想到了盘土灶烧柴火。西安人没有烧柴火的,而拾柴火那太容易了,只要每天从兴隆街回来,随便在池头村转转,便可拾到许多木条子和干树枝。五富的鞋太破太脏了,我说几时给你收一双半新不旧的,第二天果然就收到了,是胶底的。
  日子安顿得十分顺当。五富就喜欢从兴隆街回来后忙活做饭,他能一次蒸几十个馍,放在木橛上吊着的篮子里,能熬包谷糁,熬得不稀不稠,用筷子一蘸吊线儿。然后买一棵萝卜,用盐腌萝卜丝儿。他知道我最爱吃豆腐乳,专门给我买了一小碟。我们吃饭的时候就坐在楼台上,一口萝卜丝儿一口馍,再喝一阵稀饭。吃毕了,五富左腿架在右腿上一会儿,放个屁,又右腿架在左腿上一会儿,说:嗯,哈娃,好日子!
  我说:你叫我啥?
  五富说:噢,高兴!清风镇没几个人像咱这日子哩!
  我说,你收拾锅碗吧,我吹吹箫。我心情一好就喜欢吹箫。
  吹箫的时候常常有鸟就飞到槐树上,我说这是吹箫引凤,五富说那不是凤是灰灰雀。五富没文化,不晓得比喻和想象,我认为是凤就是凤,我还把树冠叫云,是绿云。
  绿云里住着蚊虫和苍蝇,它们总会在尿,滴下小小的水点来。我吹着吹着,尿水却滴得稠了,竟然淅淅沥沥,才明白下起小雨了。
  五富在刮锅,他总是不让剩饭,剩下饭就一定再吃下去,说:啥都敢糟蹋,不敢糟蹋饭。我说:你都吃饱了还吃就不是糟蹋?他不吭声了,却问:今日是几号了?
  我说:我又不是女人。
  女人有月经,准时知道日子,我们糊糊涂涂的只晓得天明上街,天黑回来吃饭睡觉。我想着,要拾回来一个日历。
  我说:天上丢雨星了,今日该歇下了。
  五富说:毛毛雨就不上街啦?
  这回他呛了我,呛了却给我个笑。把豆腐乳切开一小块,用油纸包了,塞在我的怀里。
  池头村到兴隆街有十五里地,我们已经不步行了,因为有了一辆自行车。这辆自行车是一家单位的门卫二十元卖给我们的,除了铃不响,浑身都响。两人合骑着十多分钟就可以到兴隆街北边的废品收购站。我车技好,能双手撒把,但五富太重,我驮不动他。五富驮上我了,总是一见前边人多,就嚷:下,下,快下!所以我现在从后座往下跳的动作十分敏捷。
  收购站是一个河南人的女婿开的,人瘦得像个猴子。人瘦成那个样儿竟然还能开办个收购站,这让五富十分嫉恨。喝酒呀不?瘦猴迟早见我们了就从怀里掏出个小扁壶抿一口,问我们喝不喝。我们不喝,也懒得理他,天上没了半点雨意,也无一点风丝。
  我说:五富,那是啥?
  其实是院墙瓦棱上的一撮草,清风镇把这种草叫:风不浪当。
  瘦猴说:夜里去嫖娼了吗,大清早的人就蔫了?
  五富说:刘高兴神经衰弱。
  我的确神经衰弱。把它的,谁都可以神经衰弱,我是没资格神经衰弱的,可偏偏就是睡不好。五富只要一沾上枕头就睡得不苏醒,我说他是猪变的,而我夜夜都听见什么鸟儿在槐树上噗嗤嗤拉稀,或者有簸箕虫在墙角爬,尤其村中前面的街道夜市声,轰轰嗡嗡,你永远分辨不出人都在说什么,但杂音却像身上有了麦芒一样使你烦躁。我也企图换个思维,不怨恨,去欣赏,而欣赏欣赏着又胡思乱想,脑海里一会儿是这样的画面,一会儿是那样的画面,琢磨了:画面里怎么总没有色彩?
  瘦猴说:哟,身子骨贵哇!
  身子骨就是贵,怎么着?你以为拾破烂的就哪儿都能睡吗?我掏出一根纸烟来吸,并不让他,太阳下的烟影照在地上是黄的。我敢说,这个世上那么多吃纸烟的人,能注意到烟影是黄的恐怕就我一人。
  瘦猴是欺软怕硬的东西,他就指使五富了。喂,给我把这壶灌满!
  五富磨蹭着,最后还是拿了小扁壶去了巷头那个酒馆。
  买回了酒,我们把自行车交给了瘦猴看管,再拉起前一天傍晚存放在收购站的架子车上街。五富开始大骂瘦猴,说他打听过了,这瘦猴当年也是拾破烂的,可做起了收购站老板却勒刻起拾破烂的了!我说贱人么。五富说人家有钱的很了。我说贱人不在钱多少,以后不得罪他也别讨好他,他再让买烟灌酒就装痴卖傻。五富却悄声说他其实只买了二两酒,在水管子那儿兑了一半水。
  兴隆街的辖区是一条大街和大街东西各十道长巷。我负责北边的东西五条巷,五富负责南边的东西五条巷。每天在这块地盘上转悠,五富说这是磨道里的驴,磨道不远,走的路却多。他每天几十遍地转悠,腿脚都肿了,收获总是没有我多,就抱怨城里人比乡下人还会过日子,怎么破了旧了的东西就舍不得扔?这是啥话呀,做刀子的总不能盼着到处都杀人,治精神病的总不能盼着人人都是疯子吧?
  我说:拾破烂不在乎你跑得勤,吆喝声大,得有个运气。
  拾破烂还有个运气?五富揉他的脚,脚脖是粗了许多,用指头一按一个坑儿。他说:怎么个有运气?
  说心态好才可能来运气,这道理五富解不开。这么说吧,我肠胃不好,又失眠得厉害,但我并没有病倒,是我时不时就感谢身体的各个器官。比如肾,只剩下一颗肾了,我就感谢剩下的肾承担了另一个肾的工作,它也是很爱听鼓励的话的,它就积极工作,我现在腰并不疼么。我就感谢过这兴隆街,兴隆街供我吃供我呀,如果将来我真弄出个大名堂,这里就是我的革命圣地,我要在街口修一个摩天大楼的!每每我一到了我的东西五条街巷,我是要整整衣,擦擦眼角,然后给两边的楼房和路边所有的树木鞠个躬。啊哈,早晨的霞光使巷道北的楼房鲜亮彤红,每一扇玻璃窗上都有了一个小小的太阳!树上总有一群麻雀,鸡蛋那么大的,看见了我七嘴八舌地嚷:高兴高兴高兴!刘高兴的名字最早就是这些麻雀叫的。也怪得很,我就每天这样上班,走的路其实也不多,但总能碰上让我拾的破烂。
  西七道巷的茶馆门口,坐着一个老头,面前放着一个装着凉茶的大玻璃瓶子,从来不见喝,总在打盹。他是专门收取马路边的停车费的,你以为他打盹而停了车要走,他立即就提着大玻璃瓶子过来收费了。停车费是三元钱,好多人只给他一元钱而不要费票,他不行,和人家吵,人家给了三元钱生气了不要费票,不要也得给你,他把票撕下来就扔在地上。老头对我却好,我一经过,他就叫我去喝水,说:小伙长得好!我说:我可把你话当真的噢!他说:你一个拾破烂的咋迟早见着都喜眉笑脸的?我说:我名字叫刘高兴,我得名副其实。老头也高兴了,要送我水瓶,我不要,他把水瓶挂在我的车把上。
  嘿,长途送货的卡车司机有这样的大玻璃水瓶,出租车司机有这样的大玻璃水瓶,我刘高兴也有了!
  哎破烂!破烂哎!
  谁在喊叫,胖墩墩的一个女人逆着阳光提着一捆旧报纸跑过来。城里的女人年轻时都花枝招展,稍上些年纪便虚腾腾像面包。她翻动我的称杆,说:破烂,都说现在的小贩称不准,你这称准不准?
  我没有应她,点了一根纸烟吸。
  她说:你吸什么纸烟,这么呛的!
  我吸纸烟有个特点,吸进口从来不下咽,在喉咙口兜一圈就吐出来了,五富吸旱烟卷是猛吸进肚然后再从鼻子慢慢喷出来,所以他老咳嗽,我不咳嗽,也没痰。
  我提了称称旧报纸,她伸过头来看准星。称杆是平的,她把称锤往出挪,称杆子成了老牛喝水。行噢,算二十二斤,一斤一元,二十二斤是二十二元,我把二十二元要递给她。她说不对,别人是一斤一元三角,你怎么是一斤一元?一斤一元三角,二十二斤是二十八元六角,四舍五入,二十九元呀,我开杂货铺的,你骗不了我。
  什么是小市民,这就是小市民。这么大的城怎么就有这么小的市民,她经见得多,又开杂货铺在一分一厘上抠掐惯了。
  她说:你这破烂,问你话哩?!
  问的屁话!我放下旧报纸,不收了,拾破烂的怎么就成了破烂?拉起架子车就走,她如何在后边喊,我没停。
  走过巷道第一个丁字路口,我噗嗤倒笑了,何必计较呢,遇人轻我,必定是我没有可重之处么,当然我不可能一辈子只拾破烂,可世上有多少人能慧眼识珠呢?
  我想去看看兴隆街新栽的那棵紫槐,悠然地拉着架子车,不紧不慢,蛮有节奏。有节奏了,拉着架子车就不累,而且能欣赏街巷两旁商店门头。商店的门头一个比一个洋气,所谓洋气就是有洋人的气息吧。我也觉得门匾上写着洋文了好看,橱窗里摆着的洋酒瓶比白酒瓶子好看,贴着的那些广告里洋女人也好看。但是,我很快就发现了几个门匾上和摆在门的货价牌上的字写错了,比如鸡蛋的蛋怎么能写成旦?
  喂,出来,出来!我招呼着店里的人出来。
  我说:这个字错了!
  店里人看着我,不以为然。我说是错了,拿了树棍在地上写正确的蛋字,他说走吧走吧,拾你的破烂去!
  走当然走,但我又写了一个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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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最新长篇小说:《高兴》在线阅读(第六章 —— 第十章)

06

  西安到底有多少拾破烂的,韩大宝没有告诉过我。而一张报纸,也就是去买烤红薯,那个小贩包红薯的一张报纸上,有一条消息说每天数百辆车从城里往城外拉送垃圾。这消息让我震惊也让我兴奋。收获得麦子越多,麦草也越多,城市繁荣,垃圾也丰富嘛!那么,有了垃圾,我们就能存活下去,垃圾越来越多,我们生活的质量就会提高。
  我们是垃圾的派生物。不,应该是城市需要了我们!试想想,如果没有那些环卫工和我们,西安将会是个什么呢?
  这问题似乎没人考虑过,我没拾破烂前我也不考虑,其实,世上有许多事都被疏忽了,每个人都在呼吸,不呼吸人就死了,可谁在平时留意过自己每时每刻进行着一呼一吸呢,好像从来就没呼吸。
  我觉得这张报纸让我有了一份庄严,就把报纸揣在了怀里,而且想贴在五道巷宾馆门前的报栏去。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宾馆就奇怪了这个宾馆的造型,它非常的高,呈六角棱状。乡下人初次进城都喜欢城里的高楼,要一层一层数,我也不例外,但我数楼数出了瘾也数出了水平和好处。在我第三次站在这个宾馆前,蓦然醒悟楼之所以是六棱,而正面的棱正对着对面而来的马路这是为了避煞气的风水,这时候楼前的报栏前有四个老头在读报,读完了,你给我揉脖子我给你揉脖子,叹息着颈椎病坑苦了他们。我也就告诉了“数楼”:双肩使劲往后挤,脖子尽力往上拔,从楼底往楼顶数层,再从楼顶往楼底数层。数,再数。脖子舒服了吧?老头们当然兴趣了这数楼的疗法,说:这不是让我们成乡下人吗?嘿嘿,人活过五十岁了是不分美丑的,活过六十岁了是不分男女的,得了颈椎病还分什么城里人乡下人?!
  现在,我在宾馆楼前并没有见到那四个老头了,是他们等一会才出来吗,极迅速地将那张旧报贴在了报栏上,然后拉架子车到了一旁,坐下来吃我的豆腐乳。
  我的怀里一直要装着豆腐乳,用油纸包着,旁边放一根牙签,没事了就掏出来品尝。这派头是我的独创,它受启发于收购站瘦猴的小酒壶。瞧呀,用牙签戳一点儿放在嘴里,豆腐乳不要沾牙,就放在舌尖上,然后嘴和鼻子皱皱,把牙签轻轻抽出,那个享受呀,真是谁吃过谁知道!五富说那能顶饥顶渴吗,连粪尿都不攒的。嗨,狗啃骨头有多少肉,为的就是咂个味呀!这比喻有些不好。该怎么说呢,人总是有个精神满足的,品尝豆腐乳和听音乐一样呀……可怜的五富他不懂音乐。
  我品尝豆腐乳的时候,希望所有人都能看到,但路上竟然一时没人,我就往楼上望去,十层,十一层,十三层……十五层上有人竟拿一个小镜子,太阳从镜子上反射下来一块白光在我身上乱跳,像是白蝴蝶。那是一个姑娘,她在给我笑。
  她给我笑啥的?
  西安城里的美女很多,尤其当你正走的时候,突然从某酒店出来了三四个,都是一米七以上的个头,都是瘦脸蜂腰长腿,都是鲜亮的衣着,横着一排儿过来,我就被震住了。我虽然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坦然点,坦然!和她们擦身而过,仍紧张得手心出汗,不能看她们的脸,却看见了一双双高跟皮鞋和高跟皮鞋里精致的脚。她们的脚趾都是二拇趾长。
  我和五富曾经议论过城里的美女,我对美女的观点是美女如同那些有成就的政治家、哲学家、艺术家一样都是天人,他们集中在城里,所以城里才这么好。但五富哼鼻子,他说城里的女人哪里有清风镇的女人好呢?他强调女人要胖,胖奶胖屁股。我说你是吃肉呀,拣肥的?五富说你没结过婚,喝酒图个醉,娶老婆图个睡。胖老婆睡着像铺了棉花褥子。五富事事都依着我的,唯独这一点上敢和我争执,他以为他是结过婚的。算了吧,五富,清风镇的镇长整天琢磨啥呢,琢磨着哪一日了能当上县长,他想过当国家总理吗?做梦也没想过!我甚至还要举例说焦大是不爱林黛玉的,但五富只读到小学就辍学了,他肯定不知道《红楼梦》,对牛弹琴,我就不说了。
  我在轻贱着五富的时候,脑子里总浮现着一个人,这人是谁,我不知道她的姓名,只知道她就在兴隆街北头巷里的那家美容美发店里。我常常惊叹白天街上那么多的人晚上怎么就全没有了,如中药柜屉的高楼房间,从来就没有谁走错了门吗?三五结群的美女震撼了你,你在惊慌失措里虽然有万般想象,但她们瞬间就消失了,你只看见天上有美丽的云朵,而云朵是飘动的,你永远抓不到也记不住。美容美发店的那个,她是固定的,似乎是要把所有美女固定成一个具体的形象就在美容美发店那儿。她高个,瘦瘦的平肩,一双长腿跳跃着走路,鼻梁上有些雀斑。正是有了这些雀斑,我觉得不是了菩萨,她更真实,使我能生出爱怜之心。
  怎么一想起这个女人我就文雅了,脑子清晰,思维活跃,像是在中学时写作文,有了这么多优美的词句。
  十五层楼上的姑娘在给我笑。她脸圆圆的,不像美容美发店那女的瘦长。我也回她一个笑,得有礼貌呀。
  姑娘喊:刘高兴,刘高兴你上来,我这儿有废煤气灶!
  她竟然也知道了我的名字?!
  到楼上去当然得进宾馆的大厅,门卫却怎么也不让我进。门卫说这是宾馆,我说我知道这是宾馆,上边有人喊我去收破烂的。门卫说瞧你那鞋!我鞋好着呀,鞋尖没有破,鞋后跟也没有磨成斜坡,只是上厕所时鞋底沾了些泥,我蹲在那里用树棍儿刮鞋底的泥。我说:同志,让我进去吧。门卫说:不能进。我说:泥刮净了还不让进?门卫说:不能进。我说:不会是嫌我是拾破烂的吧?这回门卫却逗笑了,他允许了我进去,但必须光了脚进去。
  这让我很难为情了,因为脚趾甲太长,都怪五富,晚上我让他去巷对面那房东家借剪刀剪趾甲,他说谁看你脚呀,就是没去,使我这阵丢人现眼了。这是我第一回走进了豪华宾馆,宾馆的旋转门像搅肉机,我在里边被搅转了三圈才进去。清风镇马老四的儿子在县商业局开车,他说他来西安把车开上立交桥,是直转了半小时寻不着下桥道口。我的头虽然在玻璃门上撞了个疙瘩,但终究是进了宾馆大厅。大厅的地面是石板,擦得能照见人影,我的脚踩在上边,立即有了脚印。走过大厅,上到十五层抱着一台废煤气灶再走下来,热成了王朝马汉,吓,大厅地板上的脚印还在。
  就是这脚印,以后的梦里常常出现,我不是光着脚在西安城里到处乱跑,就是跑呀跑呀的,才发觉脚上没有了鞋,急起来,鞋呢,我的鞋呢?而那个上午,除了收到废煤气灶,我再没收到什么破烂,脑子里仍在操心着宾馆大厅里的脚印被服务员擦掉了。
  傍晚时分,五富拉着架子车到十道巷找我,他带给我了一个酱凤爪,是用塑料纸包着的,说西安人酱的鸡爪好吃得很。我说:是凤爪,不是鸡爪。五富说:明明是鸡爪么,偏叫得那么中听?我说:到城里了就说城里话,是凤爪!五富说:那就是凤爪吧,好吃得很,我买了两只,我能一顿吃二十只的,可我还是给你留了一只。哟,五富有这份心,那我也乐意把我的一份快乐分成两半,一半给他。
  我说:你到西安后有没有在什么地方,比如树干上呀,墙壁呀写过“到此一游”?
  五富说:没写过。
  我说:那你都游了哪儿?
  五富说:就这兴隆街呀。
  和五富说话甭想有趣味,我就讲了我的脚印留在宾馆大厅的地板上。这是多么豪华的宾馆,我的那些脚印一定会走动的,走遍了大厅的角角落落,又走出了宾馆到了每一条大街小巷,甚至到了城墙上,到了钟楼的金顶上。我这么说着,眼前尽是脚印,排列有序,如过部队,五富的手却搭在了我的额上,说你发烧吗高兴?我生气地拨开他的手,这是想象你懂不,你也要想象,人境越逼仄你越要想象,想象就如鸟儿有了翅膀一样能让你飞起来。
  五富还是弄不懂,但他分明也让我给煽乎起来了,这就像你跟结巴说话你也结巴,你打哈欠了旁边人也打哈欠,五富突然憋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猛然间向一面刷得粉白的墙跑去,到了墙前,一脚蹬上了一个脚印。天呐,他竟然能蹬得那么高,离地有一米五,鞋印清晰,四边还溅着泥点,就像喷上去的漆一样。
  五富说:我也留一个脚印!
  西安正开展创文明卫生城市活动,污染了粉刷过的白墙,市容队的人看见了肯定要罚款的。但我没有批评五富,赶紧四下里看看,幸好没人,拉了五富立即跑掉。
  我们跑过了那段巷道,两人都跑得口渴,而挂在车把上的大玻璃瓶中已没有了水,五富问哪儿有水管子?我说:买矿泉水!就买了矿泉水,矿泉水甜得像放了糖。喝毕了,日地一声把空塑料瓶子抛向空中,哈哈,却砸在了一个路灯杆上,路灯杆下立着一只狗,汪地叫了几声。
  城里的狗都是宠物,不咬人的,但养狗的人惹不起。我还担心有人要从什么地方跳出来说我们打他的狗,没有人出来,我和五富也就冷静了。
  刚才是太激动,现在一冷静下来,倒觉得无聊。五富开始翻他的裤腰,捏起一个东西,丢在地上,说:我还以为是只虱子哩!我偏往地上看,也说:我还以为不是个虱子哩!五富就脸色通红,嘟囔着这身上咋就生了虱子?我警告他不要坐下来就翻裤腰,让别人看见你把虱子带到城里了,这身衣服回去立即换掉,用开水好好烫着。警告之后,我得又安抚他,问他怎么就只收了这么一点破烂?他说本来一家商店进了一批货,他谋着那些货卸下了会把包装箱卖给他,就帮人家卸车,可他认不得香肠,清风镇没人吃过香肠,他以为是红萝卜,还心想这红萝卜怎么也用塑料纸包着多浪费的,就把那包香肠放在了蔬菜筐里。后来人家清点,怎么也找不着了香肠,发现了在蔬菜筐里,问谁放的,他说是他放的,人家骂你个傻×是认不得香肠呢还是想混在包装箱里偷呀?!
  五富说:我傻屄吗,我是真不知道那是香肠。
  我想起我在宾馆进旋转门的事,我说:谁骂你谁才是傻×!咱比他们少智慧吗,咱只是比他们少经见!
  五富从架子车的废纸上撕下一角,叠过来叠过去卷旱烟卷儿。他烟瘾比我大,却舍不得买纸烟,总是搓烟卷儿吸。
  我说:以后多拿眼看着,少说话!
  五富使劲吸烟卷。
  在我们前面一百米的地方是一家公寓大门,门口的草坪上有三棵雪松,枝条一层一层像塔一样,雪松下的草绿茵茵的,风在其中,草尖儿就摇得生欢。
  我说:少说话不是要你这一脸呆相,自卑着啥呀,你瞧那草,大树长它的大树,小草长它的小草,小草不自卑。
  五富还是吸烟卷。
  我说:我给你说话哩,你吭都不吭一声?
  五富说:我不敢说话,一说话烟就灭了。
  我再没说话,他也再没说话,我们都没了话。
  三个男孩,一晃一晃走进巷来,大头鞋里像装了弹簧,牛仔裤大得失去了比例,却背着包,头发蓬乱又染成了黄色。街头上常有这样的少年,他们会在街上跳舞,蹦跶得像受了伤的虫子。只说他们又要跳起来了,脚步麻花似的扭了扭,却并没有停下来,进了那一簇楼群去。一辆车吼着过去。又一辆车从对面过来,车牌是四个八,城里人特别崇尚八,八是发,能有四个发,一定是大老板的车了。有老太太牵着老头的手过马路,老头后脚贴着前脚挪步,挪三下四下就站住了,像站着两棵枯树。斜对面的酒吧里一群人醉醺醺地出来了,出来了却坐在路边大声地骂人,不时就爆发了笑。有姑娘抱着狗走过了,走得婀娜多姿,那群人突然齐声吆喝:舒——服!
  一辆大车呜儿呜儿叫着从兴隆街拐了进来,以为是消防车,哪儿有火灾了?我和五富都抻长脖子观看,车却喷射过来了一片雨,我们立即就成了落汤鸡。哎,哎,我们惊叫着,车并没有停,还是一路喷射着开过去了。
  我说:是洒水车。
  五富说:洒水车往咱身上洒?
  没人注意到我们的狼狈,我突然笑了:凉快!
  五富瞧着我笑,他也笑了:是凉快!
  他站起来,我说你干啥去,他没吭声,走到路灯杆下捡起了那个被扔掉的空塑料水瓶,放回到架子车上。
07

  在清风镇,家家屋顶上开始冒烟,烟又落下来在村道里顺地卷,听着了有人在骂仗,日娘捣老子地骂,同时鸡飞狗咬,你就知道该是饭时了。可城里的时间就是手腕上的手表,我们没有手表,那个报话大楼又离兴隆街远,这一天里你便觉得日光就没有动,什么都没有动么,却突然间就傍晚了,河水就泛滥了。我是把街道看作河流的,那行人和车辆就是流水。傍晚的西安所有河流一起泛滥那是工厂、学校、机关单位都下了班,我们常常拉着架子车走不过去,五富在街的那边看我,我在街的这边看五富,五富就坐下来脱了鞋歇脚。
  这个时候,西安城的上空就要生出一疙瘩一疙瘩的云,这些云虚虚篷篷像白棉花。接着,白棉花又变成了红的,一层一层从里向外翻涌,成了无数的玫瑰,满空开绽。天上的奇景工薪族们无暇顾及,他们急着要回家,人和车拥挤,稍不留神就撞了别人或被别人所撞。能有空闲往天上看的只有我和五富,而五富看到了也就看到了,骂天太短,唯独我在欣赏。
  这一点,我可以骄傲。我能在漏痕的墙上看出许多人和鱼虫花鸟的图案,我也能识别一棵树上的枝条谁个和谁个亲昵,谁个和谁个矛盾。面对了这满天的玫瑰,那么鲜嫩,竟然把那个美容美发店的女人联系起来了!怎么就有了这样的联系呢,我有些奇怪,也很害怕,偏不经过有美容美发店的那条巷了。啊,刘高兴,眼不见心不乱,你绕道走!我就绕道走。
  既然隔着街面不能同五富一起去收购站交货,我拉着架子车先绕道到了那座立交桥下。
  这个立交桥下是我和五富每天交售破烂前把破烂分类捆扎的地方。它僻背而幽静,以前我俩谁先来了,分类完破烂,就在那里等候,而五富一旦去得早了,就喜欢在那里睡觉,他是石头浪里也能睡着的,睡着了又张着嘴,流着涎水。就曾经发生了一件笑话。一个出租车司机来小便,猛地看见了五富,以为是具尸体,大呼小叫地去报案,警察来时,他刚坐起,气得警察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今天五富没有到,桥下却有了几泡屎尿,明明桥墩上我写上了“禁止大小便”,那些出租车司机还是在这里方便,我就骂了一句:肏——尼——马!
  我不会说普通话,清风镇的口音是“旋”和“算”不分,在我称过破烂算账时那些买主总是学我,我也发誓学习普通话。可我说普通话怎么听都滑稽可笑,不说了。普通话是普通人才说的话,毛主席都说湖南话的,我也就说清风镇话。现在没人处我却用普通话的音调骂出了一句清风镇的土语,把我自己都逗笑了。我有幽默感,这是五富知道的,于是我决定不再分类捆扎破烂而准备离开时,拿起了土坷垃,在“禁止大小便”后又加了一句“否则收没工具”,然后得意离去。
  在收购站,瘦猴过完了称,又从怀里掏出酒壶喝,他说妈的,这酒咋不顶喝么!我不理他的碴,捡个柴棍儿掏耳朵,我耳朵痒。
  瘦猴的老婆给我付钱,一沓零票子数了三遍,瘦猴的手就揣她的乳房,老婆趔着身子说刘高兴在哩,他说市长在又咋的,我的东西我愿意咋揣就咋揣。揣吧揣吧,那两堆肥肉我看着都恶心!那老婆把钱给我的时候,却拿了媚眼看我,说:今日收得少,偷懒了?
  我说:少了说明西安是卫生城么!
  瘦猴说:喷呀!咱都是苍蝇人,卫生了你喝风屙屁去!
  我说:你才是苍蝇!
  我把架子车靠在了院墙根,给我们的自行车轮胎打气。瘦猴说从今往后打一次气得交一元钱的。我二话没说给他了一张两元钱的票子。他要找一元,不用了,我把轮胎的气打饱了又放掉,我打第二遍。
  我不生气,这生什么气呢?甚至感到我的这种智慧比我用耳朵教训他还痛快。五富也一拐一拐地拉着架子车来交售了,还在一百米远的地方我就看见他穿着一双皮鞋。他怎么会穿了皮鞋?瞧他穿了皮鞋的脚抬得更高了,屁股坠着,腿也不直,像个贼么。五富说你咋没在桥下等我?我说你去桥下了,你看见啥了?我以为他肯定看到“否则收没工具”的话,得佩服我的机智和幽默,可他说看见了一堆屎。再问:还看见了什么?他说:还有一堆屎。
  五富收到的破烂比我还少,大多是一些手纸,上面沾着粪便和女人的经血,似乎他一直跑的是公共厕所。好的是手纸被苍蝇追逐着,这些苍蝇也就留给了瘦猴。
  返回池头村的路上,当然还是五富骑了自行车驮我,他一直在抱怨收到的破烂少,说五道巷里那几个家属院,门卫就是不让他进,而另一个拾破烂的却从里边满满地拉了一架子车。他说,大宝明明讲道这一片归咱的,怎么有蝗虫吃过了界呢?
  这问题我没法回答,因为我没有证据。城里的楼房已经隐没在暮色里,楼群就像清风镇后那连绵不绝的山峦。哗啦,突然间街灯一齐放亮,所有的如山峦一样的群楼也亮起来。你弄不清了哪些是天上的星哪些是地上的灯,更有那些霓虹灯在闪烁了,霓虹灯都是装饰在最豪华气派的楼上,而陈旧的楼或者还矗着脚手架正建筑的楼都黑着,没有了灯,眼睛所到处都是色彩斑斓,造型奇特,其瞬间的明暗变幻中,你感觉里边住着了一种什么妖怪。这妖气越来越重,街上的人和车也似乎和白天不一样,车更像出没的走兽,有些是老虎,有些是豹子,人更像花花绿绿的飞禽了,瞧呀瞧呀,那一簇霓虹灯下就出来一群像雉鸡一样的女人,她们衣裳华丽,发型怪异,言语和动作也夸张得那样不真实。五富说:我头晕。我何尝不也头晕,我还目眩呢,我说:那么短的裙子,腿是大白萝卜!
  五富扭头,他问:哪个?
  看路!我把五富的头扳正了。我说:我看哩你看啥?你看路!
  自行车穿过了一条大街,右拐,再右拐,又经过了四个小十字路口,五富的后背上就汗湿了一片,越蹬越慢。旁边有一个菜市场,卖菜的小贩差不多收摊了,仍在喊:处理了,便宜处理了!五富蹬着车子问:怎么个便宜?小贩说:莲花白一元二斤!西红柿一斤三元!五富说:那还叫便宜?!但我让五富停车,自个跑去买菜,因为我知道小贩快收摊时是处理那些剥下来的菜叶子的。
  我一直很奇怪,城里人吃芹菜只吃杆儿不吃叶子,多好的芹菜叶子竟然要摘掉!运气真是好极了,五角钱我买了三堆,一堆是芹菜叶子,两堆是莲花白的老叶。莲花白的老叶上尽是虫咬过的窟窿,有虫眼证明这莲花白没喷过农药么。我还两角钱买到了一颗大北瓜,不,城里人叫南瓜,多好的一颗大南瓜。清风镇人吃南瓜专拣老得发了黄的,上面有一层白灰状的粉用指甲掐不动的,城里人却只要嫩的。傻呀,城里人什么都会吃,就是不会吃南瓜!
  我抱着菜过来,五富说:多少钱?
  我说:七角钱。
  五富用脚踢路灯杆,说:恁贵的!
  我说:一个灯泡一夜要吃多少电的,这还贵?!
  他不吭声了,手里捏着五元钱,差不多都是零票子,脏兮兮,又发软,要给我三角五分钱,因为菜是共同要吃的。我不要,他说:哈娃呀……
  我说:重叫!
  他说:噢,高兴,高兴我是不是被骗了,那个胖子眼珠子黄黄的,不停地转,我就疑心他鬼点子多,四十八斤的夹纸板,我给了他四元,对不对?
  我开始算,其实我一下就算出来了,我说一斤八分十斤八毛五个十斤四元,五富你这账还算不清吗,知道没文化的可怜了吧,你还少给了人家二斤的钱。
  他说:是吗是吗?
  就笑了,把钱在鼻子下闻着,说闻到了羊肉泡馍的味,狗日的黄眼中午吃了羊肉泡馍。却又说:高兴,你说这世上谁最亲?
  我说:你老婆?
  他说:不对,毛主席最亲!
  毛主席的头像在人民币上印着,他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然后要把钱交给我。五富除了身上装些每日收破烂要付的一些零钱外,剩下的钱都是由我保管的。在我居住的屋子里你看着什么窟窿都没有,但支床的那一垒砖抽开第三块,里边就有了一个洞,洞里藏着两个油纸包,一个包里装着我的钱,一个包里装着五富的钱,五富的钱包里夹着一张纸条,记录着他交给我的数目和次数。现在五富要把今日的盈余交我,我倒害怕把钱数搞乱了。既然替人家管钱,就得对人家负责,这是我刘高兴做人的原则。我让五富回去了再给我,他就把钱装在了脚上的鞋垫下。
  我说:哟,拾了一双皮鞋?
  王富说:我是金手呀?!送的,一个老太太送的。
  我说:会送你皮鞋?
  五富说:真是送的,老太太说是他儿子的,她儿子或许有了新皮鞋,或许她儿子去世了。鞋是好鞋,只是小了点,夹脚哩。
  五富的一只脚果然五个趾头挤在一起,肿得像红萝卜。
  脱了脱了,我让五富把鞋脱下来。你穿什么皮鞋呀,你是穿皮鞋的人吗?土狗就是土狗,狼狗就是狼狗,你穿上别人还以为你是偷的!
  我的脚比五富的脚窄,穿上皮鞋正合适。可以说,这双皮鞋在原主人买的时候就是给我买的。你想想,我来西安时原本要换上一双新鞋的,但阴差阳错,一忙乱竟忘了带,这不是活该要穿这双皮鞋吗?我穿上皮鞋使劲在地上跺,又走了几步,不疼么。
08

  到了池头村的剩楼,哦,我是把我们居住的楼叫剩楼的。当然叫剩楼是因为这座楼是没有盖完而剩下的楼,这样五富能理解。其实在我心中,我是把剩字念成谐音的圣,延安是共产党的革命圣地,我们保不准将来事干大了,这楼将也是我们的圣地。
  现在,我一步一步走到剩楼前,回头看院子里土地上的鞋印,鞋印虽有些外八字状,但十分清晰。我说今夜里不会有雨吧,我的意思是有雨了就把鞋印冲没了。但五富说天怪闷的,得一场雨。我气得没理他。
  我们动手做饭。我突然很想吃面条。因为没案板,我们总是拌搅了面糊糊吃疙瘩汤,而我今晚上主张擀面条吃。我是揭了床上的被子,用水擦净了床上的芦席在芦席上擀,擀出了簸箕般大的一片,五富喜欢得像过年,说他想吃面条也都快想疯了。我切面时问:吃长条子还是吃片儿?五富说:随便。
  随便是什么面?吃饭要讲究!
  我吃饭是讲究的。就说吃面吧,我不喜欢吃哨子面,也不喜欢吃油泼面,要吃在面条下到锅里了再和一些面糊再煮一些菜的那种糊涂面。糊涂面太简单了吧,不,面条的宽窄长短一定要标准,宽那么一指,长不超过四指,不能太薄,也不能过厚。面条下进锅,要一把旺火立即使水滚开,把面条能膨起来。再用凉水和面粉,包谷面粉,拿筷子迅速搅成糊糊,不能有小疙瘩,然后沿锅边将糊糊倒进去,又得不停地在锅里搅,以免面糊糊裹住了面条。然后是下菜,菜不能用刀切,用手拧。吃这种面条一定得配好调料,我就告诉石富,盐重一点,葱花剁碎,芫荽呢,还得芫荽,蒜捣成泥状,辣子油要汪,醋出头,白醋最好,如果有些韭花酱,味儿就尖了。
  五富说:你说得都对,但咱只有一把盐。
  败兴,贼五富你就会败兴!
  我不能不教育五富了:没有油炝的葱花没有辣子和蒜就不能想吗?人怎么能没个想头呢?过去就有过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我们想着西安城现在不就是西安城里的人了吗,想着我们的饭香,不是胃口就开了吗?心想事成!
  好了,吃饭。一边吃饭一边想我们的工作,想钱!
  拾破烂怎么啦,拾破烂就是环保员呀!报纸上市长发表了讲话,说要把西安建大建好,这么大的西安能建好就是做好一切细节。那么,拾破烂就该是一个细节。我们的收入是不多,可总比清风镇种地强吧。一亩地的粮食能买几个十八元,而你一天赚得十七八元,你摊什么本了,而且十七八元是实落,是现款,有什么能比每日看着得来的现款心里实在呢?你吃饭吧。吃饭不要把嘴埋在碗里,你是猪吗?慢慢吃,没有狼在撵你!
  我是吃了两碗,又盛了半碗,就吃饱了。把床挪开,在砖垒子里装了我当日赚来的钱,也装了五富当日赚来的钱。
  五富,人常说住家要有镇宅之宝,有人用古董来镇,有人用石狮来镇,有人请道士画了符镇,咱用钱镇!钱是宝中之宝,用钱镇住了这房子,咱就从这儿起根发苗。农民咋啦?再老的城里人三代五代前还不是农民?!咱清风镇关公庙门上的对联写着:“尧舜皆可为,人贵自立;将相本无种,我视同仁。”你知道不?
  五富是吃了一碗又一碗,还吃了一碗,他说:不知道。
  锅里剩下了一碗,我把它盛在盆里说明日再吃吧,五富说明日就馊了,不如我再加一下。他真的就吃了,梗了脖子,红着眼坐在那里发瓷。
  你起来,五富。要转一转的,要么撑进去那么多你能睡下吗?
  五富要站起来,站起了一半又坐下去,给我摆手,他说你不要我说话,我不能说话,你做的饭香,一说话我就要吐出来呀。
  好,你就静静坐着,听我说。我开始嘲笑那些没来西安的清风镇人了。哼,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么,他们还作践过咱们没手艺,他们不就是会个木工、泥瓦工吗,咱们的工作没有技术含量,他们就有技术含量了?而一天干到黑腰累断手磨泡了工钱有多少,一天挣五元钱算封顶了吧?咱多好,既赚了钱又逛了街!你问清风镇的人有几个见过钟楼金顶?你说城里的厕所是用瓷片砌的,他们恐怕还不信呢!你瞧着吧,你没出来前镇上有谁肯和你说话,觉得和你说话费时间,掉价儿,你呆上一年半载回去了,你就会发现清风镇的房子怎么那样破烂呀,村巷的路坑坑洼洼能绊人个跟斗,你更发现村里的人是他们和你说不到一块了,你能体会到他们的愚昧和无知!
  来,笑一笑,给我说说今天碰到的有趣的事吧。你说五道巷家属院里有人收破烂,那一定是门卫在作怪,你得想办法买通门卫呀。世上的事就是这样,越是大人物越小心,越没架子,越是小人物越难缠,门卫都是那德性。怎么买通,这还要我教吗,你见了他会不会笑,送不起一包纸烟发上一根行不行,能不能腿儿快些帮他去锅炉房提壶开水或扫一扫大门口的尘土?人和人的关系不在乎什么大事而全在枝末细节上。共产党和国民党打了几十年仗,毛主席和蒋介石见面仍握手吃饭哩。你和清风镇的李小毛为什么结了仇,不就是你给别人发了一根纸烟没给他发而他觉得没了面子吗?你肚松泛点了吗,那就去把衣服洗洗,你的衣服酸臭得人能走近不?咱是拾破烂的,咱不能自己也是破烂。门卫不让你进去会不会是嫌你不卫生有碍了观瞻?!
  我把五富一把拉了起来,他啊地一声,手捂不及,饭从嘴里喷出来。饭盛在锅里碗里看着香喷喷的,若倒在了地上就显得脏,何况从五富的嘴里吐出来,一根面条就粘在我的膝盖上。
  五富一脸尴尬,怨恨自己糟蹋了粮食。他不想洗衣服,但必须他来洗了,洗了他的一身,也洗了我的裤子。五富洗着衣服要求我吹箫,我没有给他吹,我收拾起了我的房间。
09

  我是爱整洁的。
  在清风镇的时候,要是谁家的老婆漂亮了,屋子里凌乱不堪,进门没个下脚的地方,这样的环境让我还感到一种暖意和诱惑,如果谁家的老婆人丑,屋子里又乱七八糟,我就极其反感。五富是个男的,又是丑男,他的屋里肮脏得像个猪窝,我骂他,他又改不了,气得我就很少进他的门。现在我扫了地板,用抹布又擦了床头和门,就把锅灶从门后边挪到窗子下边。床原本靠东墙支着又移到了西墙根。那几件换洗衣服是搭在一道铁丝上的,觉得挡住了半个窗子,取下来又挂在床头的木橛子上。面粉袋提起来墩在灶的两边,就和东边装菜的筐子显得对称了。鞋都放在床下,鞋跟朝里,鞋头朝外。那块镜子呢,我记起前两天是带回来了一块镜子的,这镜子上原本阴刻了喜鹊登梅的图案,但镜子破碎了,我拾的只是一块三角形,梅树还在,喜鹊仅仅看到一个尾巴。我在屋里怎么也找不着那块镜子。
  我说:五富你见着一块镜子吗?
  五富说:是不是那个玻璃片?他洗衣服将水溅得门口湿了一摊,用嘴努努他的屋门口。镜子果然在那儿。又说:今早我用玻璃片刮土豆皮。
  我说:那是玻璃片吗?是镜子!
  我把镜子放在窗台上。放在窗台上容易被撞掉,就用三颗小钉子把它固定在墙上。是床对面的墙上,这位置挺好,可以一起床在镜子里就看见自己了。
  五富洗着衣服还在想着吃饭,他说今日的糊涂面里能煮些黄豆那就更香了,老家里有的是黄豆,怎么来时没想到带一小袋呢?我恼得不理识他。
  他说:高兴你生气了?
  他说:不就是一个破镜片么,你又不是女人,喜欢镜子?!
  我说:镜子里有女人!
  五富乍拉着两手水跑进来往镜子里看。他没有看到女人,看到了自己的黑脸,他说:我就见不得我!
  我让他再看看。五富在镜子里看见了他身后的床,床上的墙上钉着一个架板,架板上放着一双女式的高跟尖头皮鞋,灯照得皮鞋光亮。五富撇撇嘴,觉得很不屑。
  这双女式高跟尖头皮鞋就是我在清风镇的婚姻失败后买的那双,来西安时我包进被褥卷里。五富知道这件事,他不止一次主张把这双鞋卖掉:一双皮鞋就能招来个老婆吗?招来的恐怕是贼!
  五富说:一双鞋敬得那么高,是毛主席像呀?
  我说:洗衣服去!
  我有我的最新想法:世上的好多东西都是一个引逗着一个的。比如说,你买了一把茶壶,你就得买四个茶盅吧,有了茶壶茶盅就得买放茶壶茶盅的桌子,有了桌子还得有凳子……这个例子有趣,但还不确切。又比如,清风镇有几户人家都是婚后多年没有孩子,等着抱养一个了,老婆在第二年竟然就怀孕了。为什么自己今日就能得到一双皮鞋呢,肯定是这双高跟皮鞋引来的。那么,我是穿了皮鞋了,高跟皮鞋会不会也就要有了穿它的人呢?
  这想法我不说出口,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好多事情用不着告诉五富的。但我的想法却使我激动起来,我不能说我刘高兴的女人将会翩翩而至了,我就吹箫,箫音呜咽悠长,传递着我的得意和向往。
  五富突然蹑手蹑脚进来,悄声说:楼下的在偷听哩!
  楼下东西有两个房间,东边房间是住着一个叫黄八的邻居,也是拾破烂的。因为我还没有与他很熟,远亲不如近邻,为了能与他和平相处,我还得观察他。
  五富却和他热火了,叫他的时候,他说广东人把八读成发,应该叫他是黄发。屁,我们偏叫他黄八。黄八粗胳膊粗腿的,脸上却有白癜风,这白癜风哪儿生不得,偏就生在鼻梁凹处,像是抹的粉,看着滑稽。但是,磁铁需要的是螺丝和钉子,箫声还不是为耳朵而鸣的?对于五富的告密,我点点头,还在吹。
  五富却将半盆洗衣水哗啦泼向楼下。楼下的黄八叫着:哎哎,溅着人啦!五富说:你干啥哩?黄八说我听箫哩。五富说:不准听!黄八说它响哩我不听?五富更蛮横了,说:那你掏钱,你掏钱!黄八恨了一下,房门响,进了他的小屋。我继续吹,五富叮咛我吹低点,不要黄八全听了去。黄八的门又响了,他走上了楼梯,手里提着一个竹笼子。
  黄八说:我在楼下炒腊肉,你们也闻过香味的。
  我把嘴移开了箫,箫离开了嘴就是一根竹管,我拿竹管敲着楼栏杆,说黄八你甭听五富的,有些东西是个人的,有些东西就不是个人的。清风能独有吗,明月能独有吗?黄八你也爱音乐呀,你听出我吹的啥曲子?黄八说我听不出来,只觉得好听。五富瘪着嘴乜视黄八,但黄八说得对呀,树上的鸟叫得好听,其实又有谁知道鸟叫了什么。
  黄八说:吃苹果!我给你们吃苹果!
  竹笼子放下来,里边真的是一些苹果。苹果一半都是坏的,一半虽没坏,却小而发蔫,像老汉的卵蛋。黄八说白天里他去一家果品店收废纸箱,帮人家打扫卫生,人家没卖给他废纸箱却酬谢了他这些苹果。黄八说:狗日的,我忙活了半天就落了这些苹果,我只说我奸哩城里人比我还奸!
  我立即就在竹笼里挑拣,五富便有些不好意思了,坚决不动手。来吧来吧,口水都流下来了还充什么正经?五富说:那我尝尝。过来也在竹笼里挑,拣了一个坏的,拿嘴把坏了的部位咬一口吐了。我说挑好的吃么。五富说哪能先挑好的吃,那坏了的不就越发坏得吃不成了?我说像你这吃法,吃到底都吃的是坏的,挑好的吃!五富说:不会过日子!
  黄八的举动确实让我们感动,五富把这些苹果给了我多半留了少半,就分别放进各自房间,说:吃苹果的时候我就能记着你的好处了!拿手摸了一下黄八的鼻梁凹,问:疼不?黄八说:不疼不痒,也不传染。五富说:蛮好看的。黄八说:好看不好看,反正我看不见。我就笑了,说黄八你命里原来要当县官的。黄八说:我当官?我们村一个人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家当了县长,我却出来拾破烂。我说:都是这白癜风把你害了,戏台上县老爷出来都是在鼻梁凹上抹一块白的,白癜风让你鼻梁凹白了,就当不了现实中的县官了!
  我这是开个玩笑,没想黄八却登时蔫了,这让我有些后悔,不知道再说什么安慰他。到底是吃了人的嘴软,五富竟说:你好赖还有这个官相么。黄八说:我这样子你说不难看?五富说:不难看!黄八说:那我以后啥地方都敢去呀?五富说:去,敢去!这时候咚地一声,远处有了雷鸣,又是一连串的雷。我们都吓了一跳,往楼外看去,西北方向红光一片,夜空中出现了无数的火树银花。黄八说:今日是礼拜天?五富说:是礼拜天吧,咋啦?黄八说:这你不知道?五富说:知道啥?黄八说:这是芙蓉园里放礼花哩,芙蓉园里每到礼拜天晚上就要放一场礼花哩!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黄八竟然还知道芙蓉园!芙蓉园是西安新建成的仿唐公园,耗资了十三亿,街上的广告牌上写着它的豪华和气派最能体现当今的盛世。但芙蓉园我知道,没去过,五富才不管街上的广告牌,他没去过也不知道。
  黄八说:没去过芙蓉园等于没来过西安,你没去过芙蓉园?
  五富说:我哪儿没去过?我故意试验你哩!
  黄八说:那你也知道芙蓉园花了十三亿?
  五富说:傻子才不知道呢!
  我想笑,但我没有笑,我在看灿烂的夜空。
  黄八和五富就开始讨论十三个亿是个什么概念呀。百元票子一张张铺开来,西安城大街小巷都成了钱路,如果数起来,天神,那咋能数得过来呢?他们津津乐道,讨论着讨论着话题就转变了,转变得自自然然,毫无痕迹。槐树上的蚊虫又往下尿尿,我总担心这些尿水滴在脸上会出现雀斑或者黑痣,用手擦了,闻了闻,倒是没有臭味。黄八和五富又争论起世上最重的东西是什么,争论的结果说是两样,一是粮食,比如同样大的一袋土和一袋麦子,麦袋子就觉得比土袋子沉重。二是钱,比如同样厚的一沓白纸和一沓钱,钱也就比白纸有分量。黄八说:一百万元扎成捆就可以砸死人的。五富说:不对,五十万元一捆就把我砸死了。啥时候咋不让钱把我砸死嘛?!
  我不愿意破坏他们的兴致,也不愿意同他们论说,回坐了我的房间,脱了脚上的皮鞋,吐了唾沫用布擦拭。皮鞋擦拭得有了贼光,我欣赏着的时候发现了晾着干馍的那个破纸板下,有两只蚂蚁在搬运针尖般大的一粒馍屑。这是两只黑蚂蚁,圆脑袋细腰。蚂蚁的腰那么细,像连着一根线,那胃在哪儿长着呢?前边的一只用嘴叼着拖,后边的一只用前爪推,着地的后爪都绷直了,微微地颤抖,看不见它们出汗,也听不见它们的喘气声,样子异常辛苦。我真的是同情了两只黑蚂蚁,弯下腰把那粒馍屑捡起来直接放到了墙根的蚁洞口,但两只蚂蚁却慌张地逃跑了。
  芙蓉园的礼花早停止了鸣放,池头村前巷道里的夜市声又尘土一样飘浮空中,我听见坐在楼台上的五富和黄八在争论中友好了,口气柔和,言语亲切。黄八问:五富五富,你们是韩大宝介绍来的吗?
  我们是乡党,在村里论辈分他把我叫叔哩。
  听韩大宝说你们是商州清风镇的?
  清风镇的红薯好吃,干面得像栗子。
  那儿还吃炒面吗?
  二三月庄稼青黄不接的时候炒面救人命的。
  吃了屙不下是不是用钥匙掏?
  这是谁说的?
  大拿说的。
  你认识大拿?
  大拿把我介绍给韩大宝的。
  胡吹了。能认识大拿,大拿咋不让你当个韩大宝呢?
  我干到年底就回呀。
  钱挣够啦是不是?
  钱能挣够?
  那为啥,想老婆啦?
  ……
  人不敢有老婆……
  我恨哩!
  恨老婆?
  恨村长!
  两个人越说越低,后来就沉默了。这黄八,什么话说不得偏偏说这话。五富是猪八戒,动不动就想回高老庄,不是涣散他的心劲吗?我有些生气了,高声说:啥淡话,还说不完?!
  巧得很,我刚说完,电灯就灭了。
  五富说:这灯咋灭了,跳闸了?
  黄八说:满巷子灯都黑了,是停电。
  池头村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停电了,城里的霓虹灯彻夜都亮着,偏偏池头村老停电,是为了保证城里的明亮夜景而牺牲城乡结合部的用电吗?
  黄八说:狗日的,明明知道我们在说话哩,这电就停了!
  我说:睡吧。
  黄八说:黑灯瞎火的咋睡呀?
  我说:睡了还不是睡在黑里?睡!
  这一天就在我们的睡觉中结束了。
10

  五富只要和黄八在一起,言必称我刘高兴。他说我脚心有颗痣,脚踩一星,带领千兵。他说我的胃是牛胃,能反刍,反刍的时候计谋也就出来了。他说我过目不忘,一张报一会儿就能看完,报上刊登的招聘公司电话,店面出租电话,婚姻介绍所电话,统统记得。我曾经给五富说过韩大宝,我说韩大宝如果是鱼,那是鲨鱼,如果从政,科长用的是处长的权,他当不了副手。五富把这话就又套用在我身上。五富说:我谁都不服就服刘高兴!五富给黄八吹牛的时候,我是听到了的,但我故意不做声,也不去干扰,一个群体需要一个群体的权威,我觉得五富和黄八应该有树立领袖的意识。
  这一天清早起来,五富和黄八同时在厕所小便。他们两个人小便都是远离便池,而且撅着屁股,否则尿股子就会冲到墙上。他们的尿像水枪一样将一堆蛆冲得七零八落了,黄八问五富夜里做梦没,五富说做了,但做的是啥醒来就忘了。黄八说我没忘,一个城里的女娃走着走着高跟鞋断了跟儿,我就让她坐在我的架子车上,我说你咋不穿个红衫子呢?醒来才明白梦从来不带彩儿的。五富说:胡说,梦带彩哩,刘高兴做梦就带彩儿的!五富就又给黄八讲了许多关于我的例子,比如,我们去看电影,又都不想买票,没有票他就不敢进去,我却大摇大摆地进去了,进去时还拍了拍收票员的肚子,收票员是个大肚子。比如,一样的时间,一样的拉着架子车转街,我就是比他收到的破烂多。再比如,我们骑自行车下一个漫坡摔倒了,他赶紧往起爬,我说:甭急着起来,既然摔倒了就看看地上有没有啥东西要拾的。天呐,还真的就拾到了一枚硬币,五分的!再再比如,你拉了架子车从街巷走,你注意啥了,你会注意哪儿有个空塑料瓶子,哪儿有人提了个垃圾袋子,而我走过去了,问起这条街有什么店铺,知道。店铺里卖什么货,知道。卖货人长个高低肥瘦,都知道。
  五富满脸的严肃了,说:你可别惹他!
  黄八说:我不惹他,我也不惹你。
  五富很高兴,他一高兴就要吸烟。五富还津水淋淋地从嘴里取下烟卷儿给黄八吸。黄八是不吸烟的,但黄八也受宠若惊了就吸完了烟卷,竟吸醉了,咯哇咯哇呕吐。
  我数说了五富:你欺负黄八啦?五富笑得眼像掐出的缝儿:没本事,一个烟卷就撂倒了!但这一天黄八没有上街,五富也没有上街,在家服伺黄八。到了下午,黄八恢复了,很感激五富,五富就骂道:我一天没出工,你得赔我二十元钱!黄八说你哪儿能挣来二十元钱?五富说挣不来二十元总能挣十元吧,给我十元。黄八说我早晨吃了昨天的剩饺,全吐了,饺子是六元。五富说那也得给我四元呀。黄八不给,五富就来口袋掏,黄八的力气比五富大,但五富一挠黄八的胳肘窝黄八就软了。五富在口袋里没掏出钱,黄八说:是没钱,我可以帮你办事。
  五富有什么事需要让人办呢?想来想去,想到了五道巷家属院的门卫。于是,他们就偷偷实施着他们自以为得意的复仇计划。
  在翌日的中午,黄八拉着架子车来到了兴隆街找五富,两人就一起去了五道巷家属院。黄八有个特点,迟早都戴了个绿色安全帽。他说十年前在水库工地当炮子,安全帽戴惯了就卸不下来。五富说:要么村长霸占你老婆哩,你早早给你戴绿帽子么!黄八当下翻了脸,骂了:狗日的!五富说:你骂我?黄八说:我骂西安城哩,没有这西安城,我能把老婆留在家里?五富说:你没给你老婆说你出来是为她挣钱的?黄八说:挣他娘的×钱,挣的钱在哪儿?那些富人开着小车,戴着金链子,装着信用卡,喝着茅台。他们那么多钱了还是揽钱,扫树叶一样揽钱。钱也是势利鬼,谁钱越多它越往哪儿去!五富说:那你就不要戴这个帽子么。黄八说:不戴我头疼。五富就笑,诡诡地笑。黄八说:你别笑话我,五富,你敢拍腔子说你老婆就能守住空房?这下轮到五富生气了,脸一黑,说:你走吧,你走,我用不着你跟我去家属院了!真的掉头就走。黄八却赖着脸说:你都说了我,我还不能说你?不识耍!两人重归于好。
  到了家属院门外,五富和黄八都不敢直接去门口,绕在马路对面的树后观察。果然从家属院里出来一个蹬三轮车的,三轮车上有一个筐子装着青菜,却也有三大捆废报纸和旧塑料管,在院门口把一些青菜交给了门卫。五富琢磨了半天,恍然大悟,门卫之所以不让他进院,是让卖菜的收了破烂了就贪图人家给菜的。五富说:门卫都这黑的!
  黄八主张挡住那卖菜的,捶一顿,他就不敢收破烂啦。
  五富有些为难,收破烂的打收破烂的?
  黄八说:李逵打不得,还打不得李鬼?
  但卖菜人蹬着三轮车已经出了大门走远了。
  门卫就坐在凳子上择韭菜,一边择一边唱了秦腔:为王的打坐在……。
  黄八说:唱你娘的×!他说扔一个石头过去,他手头准,砸着了就跑。
  五富还是不同意,说石头没长眼的,万一打中了头,打翻了,那可是你扔的,与我无关。黄八说:有了!五富说:咋有?黄八给五富叽咕,五富说行,这你得去买。黄八说给你办事哩还得我出钱?五富说我头疼,真的头痛。你去买了,我给你买个瓜,用手比划了一个盆子大的圆圈。黄八去一家杂货店去买一管复合胶了,五富却自己恨自己:怎么就比划了那么大个圆圈呢?
  买了复合胶,马路这边的五富看着门卫拿了菜进了门房,一声咳嗽,黄八猫一样蹿到院门口,在那凳子面上涂了胶水,撒脚横穿马路。一辆汽车戛然而止,黄八是闪过了,司机却伸头唾了他一口:寻死呀?!黄八看着汽车开远了,却骂:你才寻死呀,前边有个立交桥,你从桥上栽下去!
  他们终于看到了精彩的一幕:门卫从门房出来,一屁股又坐上了凳子,还在唱:为王的打坐在……觉得不对,用手在屁股下摸,立即跳起来,而凳子就吊在屁股上,用力一拉,裤子扯了。
  门卫被报复之后,五富兑现了承诺,他买了个西瓜,但西瓜是大棚里培育的西瓜,蛮贵的,只买个海碗大的,而且坚持拿回剩楼要等着我回来一块吃。
  我回去的时候,黄八在打扫着楼梯,五富却头塞在水龙头下洗。我说:五富你又虚火啦?
  城市生活我们最害怕的是生病,五富隔三差五就便秘,一便秘牙疼头疼,我知道他过不惯这里日子,总是紧张又老在想家,虚火就上升了。除了买几片止痛片,他不愿意去看医生,认为那都是黑诊所,让我拿瓷片挑破他的眉心放血,或者拔火罐,或者用凉水浇头。
  我问五富是不是又虚火了,五富说下午头痛得很,脑壳子像要裂开,现在不疼了。我说:噢。脱了鞋歇脚,五富却问我:你知道啥能治病吗?我说:得是又让我给你眉心放血呀?五富说:不是,我问你除了放血拔火罐洗头还有啥能治病?
  可能是我习惯了回答五富的疑问,也是我好为人师吧,我就咳嗽着清嗓子,告诉着五富,也让黄八不要扫楼梯了过来听着,我说:你们两个不是今日头疼,就是明日牙疼,要么是没话说寻着话说,一说话又掐得像一对公鸡,你们知道这是为啥吗,不是你们吵架,是肝和肝吵架,肝火都太旺么。啥还能治病?一是心要放蹚,既来之心安之,精神放松。二是多做些好事。三是……我还要讲第三条,五富抢着说:有些事能把人呕死,有些事却能治病哩!他说得莫名其妙,我怔了一下,他们一对视,竟呱呱呱地就笑起来。我说:严肃些!五富说:这事严肃不了。两人就争着叙说报复门卫的经过,说完了,五富说:怎么样,我们是这个吧?他乍起了一个大拇指。
  哦,原来是这样。我不赞成他们去报复门卫,我更不能容许他们以这样的神气对待我,我朝着他们伸出了小拇指头,又在小拇指上唾了一口,我说:下三滥!
  我的态度使他们出乎意料,就像给他们当头泼了一盆凉水,但他们是不能违抗我,口里就支吾开了,说那总得出口气呀!我说出了气你更进不了家属院!五富说不进就不进么。屁话!我训斥五富,你是来拾破烂挣钱的还是来和人赌气的?你五富不爱钱么,你和门卫致气是和钱致气么!我看见五富的身体往下缩,像一棵草在枯萎,他的可怜相出来了,眼睛看着我,我想到羊被屠宰前的眼睛就是这样。
  他说:那你说咋办?
  我说:寻着我了吧,背着我不行吧?
  他说:不是要背着你,我害怕去了打架,我和黄八可以打架,你不能打架,你打不过人家又挨不起人家打……。
  我说:毛主席是不是军事家?
  他说:啥意思?
  我说:毛主席一辈子没拿过枪!知道不?!
  五富当然看过有毛主席的战争电影,他知道毛主席从来不拿枪,但他不知道我突然说起毛主席是什么意思,他开始语无伦次地嘟嘟囔囔,如在砂锅里熬米汤,无非还是门卫欺负我而你不让报复那怎么到家属院去,你能让我进了家属楼?我没接他话碴,去,把我的布鞋拿来。五富却对黄八说:拿去!黄八上楼取了布鞋,让我穿了,又把皮鞋拿上楼去。
  我们开始吃那个西瓜。挣钱的时候可以忘掉吃喝,吃喝的时候可以忘掉挣钱,一说吃西瓜,黄八一挥手说:吃,不说啦!我和五富也挥了一下手:不说啦,吃!因为西瓜是五富买的,五富就来了自豪感,他亲自操刀切瓜,一颗瓜分成了三大份。但三大份没有均匀,他把多的一份切下一片塞到了自己嘴里,没想这一份又显得少了,再切下另一份的一片,看了看,又是塞到自己嘴里。黄八就躁了,骂现在当官的贪污哩你五富也多吃多占,你再分就全让你一个人吃了!便抓起一份吃起来。
  黄八吃瓜是不吐籽的,嘴来回呼噜几下,一大份瓜就下肚了,然后痴着眼看五富吃。五富偏细嚼慢咽,几乎是在拿舌头在舔,舔一下,说:城里的瓜到底比乡里的瓜甜!我说:城里在水泥板上种瓜呀?!呛得他再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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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最新长篇小说:《高兴》在线阅读(第十一章 —— 第十五章)

11

  城里到处都飞动着柳絮,柳絮像雪。我是一直追逐着一朵柳絮到了九道巷。九道巷和十道巷其实是个人字型,两条巷在中间合成了一条巷,那合并处是一个小公园,种着各种花和树,花和树中有双杠、单杠、秋千和踏步架,柳絮在那里聚了堆儿,人一走动就忽忽地腾起来。
  我拉着架子车从九道巷进去,并没有走出巷道,又从十道巷拐过来,被追逐的那朵柳絮就不见了。在十道巷收了三捆旧书刊,又收了一麻袋废旧铁丝,对面六层楼上有人放鸽子,鸽群就不断地在楼与巷道的上空盘旋,一次盘旋和一次盘旋的方位和速度几乎一样,每到转弯处就翅膀不动,一转过弯便扇闪起来,把阳光扇闪得一片银光。我给鸽群发出口哨,它们没有飞下来。
  今天的收获已经差不多了,有工夫欣赏鸽群,就想到中学课文上的描写:鸟翔在天,鱼游浅底。这鸟和鱼是不是一回事呢,在水里翅膀就是鳍,叫鱼;在天上了鳍就是翅膀,叫鸟?我觉得我这么想很有些诗意,一直看着有只狗对着鸽群狂吠,我才意识到已经到了中午的饭时辰。
  这个饭辰,我口特别地寡,不知怎么就是想吃米饭,我们已经好久好久没吃米饭了,几乎中午不是带了些早上蒸好的馍打个尖,就是掏四元钱去吃一海碗扯面。清风镇把大碗叫老碗,西安城里把大碗叫海碗,这个海字用得好,一方面说明城里人爱夸张,一方面又说明城里人小气,碗再大也不能形容成海呀!但我想吃米饭就想让五富也一块吃,我便到兴隆街南头的巷道去找他,看见了他正坐在二道巷中的一个水龙头下的池子边。
  二巷道还没有改造,除了几幢高楼外,还都是大杂院平房,巷中安装着公用水龙头。饭辰居民用四轮小木板驮着水桶都走了,五富在那里一边啃干馍一边嘴对着水龙头喝。他是背着我的方向坐在池沿上的,不知道我已站在身后,使劲地啃着干馍,似乎下咽得很艰难,脖子就伸长了,拍打胸口,然后再喝一口水,长长地吁气。早晨离开池头村时我们并没有带吃食,他可能是把晾在楼台上的那些有霉点的干馍私自揣了几块。可这些干馍是我们说好下雨天不出门了再吃的,他为了省中午饭钱却偷偷揣了出来吃,这我就有些不愉快了。我叫了一声:五富!他回头看见了我,一疙瘩干馍还在嘴里,腮帮上鼓了一个包,立即往下咽,咽不下去,就掏出来握在手里,一脸的尴尬。瞧他那样子,我倒不忍心再说什么,后悔刚才没有悄悄离开,便装着什么也没有看见,歪头去接水喝,直等着他把掏出的干馍装在口袋,又咽掉了嘴里的馍屑,我说:渴死人了!五富说:是渴,城里的水放着漂白粉,没清风镇的生水好喝。他的脸恢复了原态,上来帮我拍肩头上的尘土,是粘了什么,拍不掉,吐了几口唾沫就擦。我说五富你没吃午饭吧,他说没吃。我说吃啥呀今日我掏钱。他说反正晚上回去消消停停要做一顿吃的,中午将就吧,吃一碗面?这不行,我说,咋能将就呀,吃米饭去,咱炒菜吃米饭!
  进了一家小饭店,买了四碗米饭,一盘土豆丝和一盘水煮豆腐,还要了一盆鸡蛋汤。五富见我慷慨,说今天是你生日?我想打他,但我说,不,是联合国秘书长的生日!联合国?五富倒疑惑了:联合国是哪个国?我又气又笑,突然心里酸酸的,就又买了一盘盐煎肉。
  这顿饭吃得不错。老板问:可口不?我说:啥都好,就是豆腐差点。老板说:豆腐当然没有肉好吃。我说:豆腐太软,夹不起来。老板说:哪有豆腐不软的?我说:我们老家的豆腐能用称勾子钩了称哩!老板说:那你在家吃豆腐跑到城里来干啥?!我本来好心好意给他提建议的,他却不善良,五富站起来要和他辩,我把五富按住了。五富气得要结了账走,我不走,急着走干啥,偏拿牙签剔牙,牙缝里其实什么也没有,就是要用牙签剔一会儿牙。
  五富也学着我剔牙,突然问我:你说毛主席不带枪是不是你有解决门卫的办法?
  他怎么又想到这事,我说:行呀你,能理会我的意思啦?!
  五富说:我是第二天中午琢磨出你这话的意思的。
  他得意地嘿嘿笑。笑着笑着却把嘴捂住了,而且拧过了身,还让我也拧过身,悄声说:瘦猴在隔壁买酒呢,让他看见了又得替他掏钱。
  我迅速地朝窗外看了一眼,瘦猴是在隔壁小酒馆门口站着。
  这个小酒馆被两家饭店夹着,只有一间门面,卖酱醋,卖烟酒,酒有瓶装的也有散装的,老板是个河南人,肩膀上搭条毛巾,擦脸上的汗,然后再擦那个玻璃柜台。小酒馆生意红火,我常见有人进去买一两酒,捏一个黑瓷盅儿立在柜前喝完,摇摇晃晃地就走了。也有人买一盅酒坐在那里成半天地喝不完,和老板逗嘴说段子,老板似乎爱听段子。有个早晨我拉架子车刚经过那里闻着酒香,只用鼻子皱了皱,老板便说:刘高兴,想喝酒啦?我说我喝不了酒,喝酒上头。老板说不会喝酒?鼻头红红的你不会喝酒?!是没钱吧,没钱你来说个段子我给你打一盅。我哪么爱喝酒呀,哼,扭头就走了,从此路过小酒馆门口,我把头拧过去。
  瘦猴曾经给我和五富吹嘘他同小酒馆的老板熟。因为他虽是河北人但他老婆和老板原是一个村儿的,他做了上门女婿,论辈分应该叫老板为叔的。他说:我不叫,从来不叫!我们坐在饭店的窗子下不敢吱声也不敢转身,只说瘦猴买了酒就走,他却话多得很,和老板在贫嘴。老板说今日可不能赊账呀。他说你怕啥的,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甭说有个收购站,还有两个儿子哩,儿子长大了说不准儿就做了酒厂厂长呀!老板说你咋和你爹一样,九斤哥过河缝儿夹水,你干指头蘸盐!他说不准说我爹,再来一包瓜子,五香牌的。老板说没五香牌的有九香牌的。他说哪儿产的?老板说河南。他说河南的我不要,尽做假货!老板说你寻着挨砖呀,你媳妇给你生的两个娃也是假的?他说:嘿嘿,嘿嘿。
  瘦猴一走,我们才出了饭店,外边的柳絮又飞了许多,五富的头发蓬乱,粘着了柳絮就再不走,五富说瘦猴的爹叫九斤,是不是生下来九斤重?我说可能是。五富说那瘦猴生下来怕只有一二斤!父子俩一个是老虎一个是老鼠。这让我们张了嘴想笑,但笑没出来却同时打了个哈欠。我说:吃完饭人就困,咱去九道巷小公园的石条椅上睡一觉去。五富就跟着我走,走到九道巷了,他却说:咱不睡了,一睡我怕天黑都不得醒来,咱还是抓紧时间多转几遭巷。
  我说:今日货收得不少了,悠着点。
  五富说:挖金窖就往深里挖。
  我说:城里是咱的米面缸哩。
  五富说:啥米面缸?
  这五富就又不懂了。城里有的是破烂,有破烂就饿不死我们。这如国家里的米面缸里有米面,想做饭了,从缸里舀那么一碗么。该睡还是要睡的,城里人会享受生活,咱就不会享受啦?
  刚说完这话,一辆三轮车就咯吱咯吱蹬了过来。车上有个菜筐子也有三大麻袋的空啤酒瓶。五富正把架子车的拉带套在肩上,怔了一下,便抬脚踢巷道里的隔离水泥墩。水泥墩没有动,把他脚却踢疼了,哎哟俯下身去。我忙过去察看,他脱了鞋,左腿大拇趾的指甲裂了,骂道我又撞上鬼了!我问咋回事,他说你看见了吧,就是那秃子在家属院收破烂的!我这才注意那蹬三轮车的,脸像个冬瓜,头发稀疏得如几根茅草。
  就这副模样?我咳嗽了一声直直走了过去。
  我只说秃子看见了,我的神气会立即逃走的,他竟从三轮车上跳下来给我笑。我能不回报吗?于是,我也笑了一下。秃子说同志这附近有没有个废品收购站?五富说:没有!我把五富制止了,我说去卖破烂吗,我领你去。秃子说你咋这么好?我说看在刘备的面上。秃子问刘备是谁?我说三国刘备你不知道呀?其实我说刘备是神来之笔。因为各行各业都有各行各业的神,木匠敬鲁班,药铺里敬孙思邈,小偷敬时迁,妓院里敬猪八戒。我突然想到刘备卖过草鞋收过破烂,刘备应该是我们这一行当的祖师爷吧。我说:刘备是咱收破烂的神么!秃子说:我第一回听说。
  五富也是第一回听说,用钦佩的目光看我,但五富见我有了意见,他拽我的后襟,说你看在刘备的面上,可牛机理里多了个马嘴你不赶马还帮马哩。他生气了,拉着车子要去五道巷,我不让他走,偏要他厮跟着。
  到了收购站前三百米的拐弯处,我告诉秃子:前边那个院子就收破烂,但一般只收烂铜破铁,收不收空啤酒瓶你得去问问,要注意的是,收购站的老板脾气不好,又养着个大狼狗,你不要贸然进去,先在院外喊,喊他儿子的名字他就出来了,他儿子的名字叫九斤。秃子说:多有福的名字!就起身朝院子走去。
  五富脸还吊着,趁秃子不在,把麻袋里的空啤酒瓶拿了一个放在自己的架子车上。我说:偷一个瓶子就发财了?五富说:我没你高尚,啥人都帮哩!我说:该高尚时高尚,该龌龊时我也龌龊得很哩!五富醒不开我的话,蹴在那里搓烟卷儿,说:我就想把这三轮车的轮胎扎一锥子!我说:你扎么,我看你扎!五富却蹴着不动弹。我说:秃子的这些啤酒瓶全归你,我一个也不要的。五富说:你说啥,这是人家的你让我抢呀?我嘘了一下,因为秃子已经在院门外叫喊了。
  秃子在喊:九斤九斤!院子里没动静。再喊:九——斤!哎——九斤!门一响,瘦猴走了出来,恶声败气地:你喊啥的,嗯?嗯?!秃子说:耳朵恁背的,我喊九斤,喊你儿子九斤!呸,瘦猴吐了一口痰,痰在秃子的衣襟上吊线儿。秃子说我要卖啤酒瓶子呀,瘦猴说:卖你娘的屄,滚!
  秃子灰沓沓过来,还在嘟囔:吃炸药了这凶的?!我就安慰他,可能是老板和老婆吵架了心情不好吧,你上过班没有,领导心情不好的时候你让他批什么条肯定不给批的。秃子说我哪儿上过班。我说那你就忍忍,往别处的收购站去卖吧。我这么说着他感动了,告诉我他本不是拾破烂的,他贩菜。偶然弄些破烂了都是拉回他租住房那儿的收购站去卖,今日因有别的急事才来这里的。完全按着我的设想来了,我就说活人咋能让尿弊死。你要急,我们替你买下,但你少赚些,一个瓶子你让出一角来。秃子就往下卸麻袋,把啤酒瓶子转卖给了五富。
  在数啤酒瓶子的时候,我和秃子交谈起来,拾破烂有拾破烂的难场,贩菜比拾破烂更难场,他起早贪黑,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要和菜农红脖子涨脸地砍价,要和收税员老鼠躲猫一样地周旋,要和买菜的拦不完的嘴,似乎这城里的任何人都在算计着他。
  我说:那我也算计你了。
  他说:你不是,你是好人。
  秃子蹬着三轮车走了,他个头高,人又瘦,害怕裤子绞到车链子里去,两条腿用麻绳子扎了裤管,腿就像两根细棍儿。腰又弯着,稀稀的几根头发在风里飘摇,我想起了冬天里我爹坟头上那些枯草。
  五富把啤酒瓶子卖给了瘦猴,额外多赚了七元四角。五富拿出四元钱给我,我不要,他把四元钱往我口袋塞,我不让他塞,把口袋都拉破了,我凶了脸,就是不要。
  五富疑惑地看着我,说:那我给你买包纸烟去。
12

  五富去买纸烟,却半天不见回来。
  我过去寻他,他撅着屁股在路边一个垃圾桶里翻,已经翻出三片硬纸板夹在胳膊下,又翻出了一个硬檐破布帽,就是旅游人常戴的那种,在膝盖上摔打摔打了尘土,戴在了自己头上,还在继续翻。我喊一声:市容来了!五富撒脚就跑,撞倒了垃圾桶。
  市容,其实应该是市容队队员。在城里,司机怕交警,开店的怕税收员,我们怕市容,市容就是我们的天敌。如果留神报纸,报纸上差不多每日都有整治城市环境卫生的报道,报道不是市容终于取缔了某某街上占道经营的小货摊,就是什么地方又发生了袭击市容的事件。市容队招聘了许多社会闲杂人员,他们没有专门的制服,不管穿了什么衣服,一个黄色的袖筒往左胳膊上一套,他就是市容了。他们常常三个五个一伙,手里没有警棍,却提着一条锁自行车的铁链子,大摇大摆地过来了,拿一个电动喇叭不断地喊,声音粗厉,但你老是听不清喊的内容。或许他们就匿藏在什么不显眼处,专盯着你犯错误,你一犯错误,他们就像从地缝里一下子蹦出来了。五富是一次拉着架子车,架子车上的废纸包突然绷断了绳子,废纸飘撒了一路,被市容罚了五元钱。黄八是拉着架子车在主街道上走要被罚二十元,因为拾破烂车只允许在偏街巷走动,他以大清早还没收到任何破烂为由,赖着不交,好说歹说,最后被责成写检讨,而他识不了几个字,还是让过路的小学生帮他写了才让离开,却整整耽搁了一个上午。我呢,我也被罚过。我是在帮五富去邮局给家里汇款,那天我喉咙发炎老咳嗽,就在邮局门前的广场上咳嗽的时候,一个人在不停地看我,我心里还说:咳嗽有啥看的,你没咳嗽过?等一口痰咳出来,他就走了过来,说你咳嗽了,我说喉咙发炎,他说你得去看医生,就给我一个纸条,我说谢你呀。他说你看看条子。我一看才知道是五元的罚款收据。我说你是干啥的?他从口袋里掏,掏出个黄袖筒套在了左胳膊上。我没有急,也没有躁,我说:袖筒应该戴在胳膊上,你为什么装在口袋里?你们的责任是提醒监督市民注意环境卫生,还是为了罚款而故意引诱市民受罚?他不自然地给我嘿嘿。我说:你态度严肃些!你是哪个支队的,你们的队长是谁?他说:你是……?我说:群众反映强烈,我还不信,果然我试着吐一口痰你就把袖筒掏出来了!他一下子慌了,给我赔情道歉,并保证以后袖筒一定要戴好。我抬脚就走,他说:你走好,领导!他叫我领导,这让我来了兴趣,我回头说:你怎么知道我是领导?他说:你过来的时候迈着八字步,我就估摸你是领导,可见你肚子不大,又疑惑你不是领导。怪我有眼无珠,竟真的是领导。哈,我竟然做了一回领导!从这件事后,我也就再不纠正我的八字步了,但我的肚子却如何每顿饭多吃半碗仍没有大起来。
  我一喊市容来了,五富撒脚就跑,跑出几步,觉得不对,回头见是我,他扑沓在地上说:你把我吓死了!
  我让他去扶正垃圾桶,又把倒出来的垃圾收拾到桶里,我说买的纸烟呢?他说在兜里。我手伸过去,却将他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扔回到垃圾桶。啥破玩意儿也往头上戴?我说,把汗擦了!
  五富说:我汗多。
  五富确实汗多,他空手走十几步也脖颈里汗津津的,尤其吃饭,总是汗流满面,头上气冒得像开了锅。清风镇有“富油穷汗”的说法,也确实是,凡是富人都是头发柔软又油乎乎的,凡是穷人,整个夏天都是光膀子,还叫喊着热,热,恨不得把皮剥了。五富之所以认命,他也知道自己汗多,但也暗自骄傲的却是他的头发自来卷。在清风镇时人作践他不是纯汉人,说他祖上的女人一定被匈奴强暴过,骂他过“狮子狗”。可到了西安,许多人特意烫发,他就不再剃光头。黄八第一次见他,硬说是烫的,还拿手要摸,他躁了,不准摸,男人头是随便摸的?但我怎么也看不惯他那头发。
  去把头剃一下!他的头发已经很长,又乱又脏。
  头发不长呀。他回头朝马路边商店的玻璃门上看,但玻璃门被人推开了,他没有看到玻璃上他的形状。
  我说领你去见那个门卫呀,你不剃?
  我已经说过,城里人和乡下人的智慧是一样的,差别只是经见的多与少。但也得承认,除了我以外,或者除了像我这一类的人外,城里人一看长相就是城里人,乡下人一看长相就是乡下人。五富长了张憨脸,一看就是农民。所以他的自来卷头发就让人觉得滑稽,最容易被人以为是烫的,而一个农民却烫着卷发,那不是狼狗,是土狗在扎狼狗的势,是要做黑道又没做黑道的职业准则,只会偷呀抢呀拿了砖头就往人头上拍呀,穷极了胡整的角儿,那谁还敢招理?我给五富讲这些道理,让他知道我并不是在嫉妒他的头发,而是要更好地去帮他解决门卫的事,五富就在理发店里剃了个光头,然后一块儿去了那个家属院。
  门卫果然相貌不善,尤其那一张像鸟喙的嘴,你无法想象他怎么喝水。他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眼睛睁大了,突然凶巴巴说:喂!干啥呀?
  我不怕他。再凶的人还不是人吗?我笑笑地递上了一包纸烟。
  于是我们有了一段对话,直截了当,开门见山。
  你是谁?
  他是我哥。
  你怎么能有这么一个哥?
  他长得有些黑。
  黑得多!
  他不活泛。
  脑子进了水了!
  是有些水。
  水多得养鱼哩!
  他不会说话,惹了你了,我来赔个不是。
  你是想让他进院呀,得是?!
  师傅啥都清白,是想进院收收破烂,求求你啦。
  这就对了么!你哥凭啥?一声不吭就要进院?耍了个大!警察就在那儿站着你能闯红灯吗?我是门卫,我在这儿坐着他视而不见?!
  他是不懂规矩。
  是少教!
  门卫拆开了烟盒,说,我可不吃假烟。抽出一根闻了闻,又捏了捏,叼在了嘴上。我赶紧让五富点火,五富把火点上了,门卫深深吸了一口,闭上眼睛很是享受,然后浓烟从鼻孔里往外喷,说你那卷毛呢?五富说剃了。门卫说剃了还像个好人。
  门卫其实非常的好对付,他就是那点守门的权力,你就要让他充分享受到支配那点权力的快感,大人物之所以是大人物,大人物从来对他这类人赐一点好,他们就给宣传得满世界的美名,而你既不是领导,又不是有钱人或长得还丑,再是不理不睬他,他就是一只狗,扑着扑着咬你。我开始给门卫说奉承话,比如我说这门卫工作重要呀,病从口入,贼从门进,你守卫的是第一道关,过去的门神是迟尉敬德,迟尉敬德却是大将军,现在是政治觉悟高的责任心强的人才安排到门卫上的。他说,可不是,组织信任咱,咱就得敬业呀,五年了,院子里没一家失盗的。比如我说你干这份工作太合适不过了,你身上有杀气,泰山不敢挡,最能赢得尊重的。他说大家对我都好着的,尤其那些领导,大领导小领导见我都笑哩,但也有坏人,三号楼上有个女的,年轻轻的开辆宝马,她凭什么就开了宝马,我本来就来气的,她迟早回来只是高声按喇叭,我偏就听不见,就是停上三四分钟了才开门的。他说:什么玩意儿嘛?我说:不是个好玩意儿!他说:咱俩能说到一块儿。我说:我以前也干过门卫。他说:你在哪儿干过?我说:我在县政府干过。他说:这院里住着一个厅长哩。我说:那你是大拇指头,我是小拇指头。我就这么和他套近乎,我的那些话夸张得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可门卫偏就听得受活,似乎我说他是毛主席,他竟真的以为他是毛主席。
  我们终于达成了一项协议:门卫保证以后不让任何人进院收破烂,而五富也必须将在院内收到的破烂提成给门卫。提成的标准为:每斤废报纸五分,废塑料二分,破钢烂铁八分,空啤酒瓶子一个一分。
  我说:好了,你俩握个手吧!
  五富的手比门卫的手大,五富握得门卫直喊疼。
  这个下午,五富就在院内收获巨大,仅废煤气灶就收了三个,破铝锅铝盆四个。出院的时候,门卫把他叫到房里,塞给一条麻袋,说一号楼后的棚子里有一些旧暖气片,你装三个提走吧。五富到了棚子果然那里堆了很多铁管,钢棍,暖气片,铁丝和大大小小的螺丝帽,五富装了三个暖气片,又装了三根钢棍,把麻袋提出了棚子,再钻进去拿了一串螺丝帽。
13

  从此的五富每日都要到那个家属院里转一趟,已经和门卫混熟了,门卫总是说五富呀给我说说你们乡里的事吧。五富能说  了什么事呢,其实门卫也知道五富说话颠三倒四的,他就问一句而十句八句地作践着五富取乐。
  他问了:清风镇的精壮劳力是不是都出来打工了?
  五富说:镇上是没了劳力,死个人棺材都抬不到坟里去。
  他说:那婆娘们晚上想男人了咋办,是用黄瓜吗,听说老公公就爬灰的多?
  五富说:啥响哩?
  他说:啥也没响。全国煤炭工作会在西安开着,你们镇上没来姑娘吗?
  五富说:人家开会哩,她们来干啥?
  他说:来服务呀,开一次煤炭会就有成批成批的姑娘尿尿都是黑水。
  五富说:中午你吃的啥饭?
  他说:你给我胡打岔哩,五富!
  五富说:你那些话我听不懂。
  他说:你这个五富!你如果长得黑也就罢了,你偏前崖颅后马勺的脑袋,如果前崖颅后马勺的脑袋也行,你又背驼着,如果背驼着能说会道也算是,可嘴笨得三句来回话都说不了!哎,你有老婆吗?
  五富说:有老婆,还有三个娃哩。
  他说:都是你的娃?
  五富这下实在是恼了。他把一个啤酒瓶子在架子车帮上一磕,玻璃渣子碎了一地,手里是个瓶嘴儿。
  他愣了一下,赶紧拍五富的肩,说:五富一恼脸更难看了。行了行了,你去棚子装几个铁管吧。
  五富去了棚子,在麻袋里装了几节铁管,在腰里缠了一股铁丝,又将三根更粗的钢棍从棚子的墙头扔了出去。出了家属院,他在墙外的冬青丛里捡了钢棍,说:你以为你占了便宜了?吹火嘴吹火嘴,你个瓜屄!
  五富的收入开始超过了我。
  五富每天晚上给我和黄八讲他家属院棚子里都拿了什么东西,按他的计划,半年之内会把棚子里的货物倒腾一空。他讲的时候神态轻狂,拿指头在黄八的鼻梁凹弹,让黄八去房里把捡来扎成捆的还没有交售的牛皮纸给他拿几张。他用牛皮纸叠钱包,给黄八叠了一个,给他自己叠了个大的。我知道他一直眼红我的那个真皮钱夹,他叠钱包是要给我看的。我的真皮钱夹是我当年卖血后买的,可五富的牛皮纸钱包能和真皮钱夹是一个档次吗?我冷冷地笑,老范就串门来了。
  老范是巷道对面的一家屋主,因为和我们的房东是堂兄弟,我们对他很客气。但每次碰见了问候他,他都是鼻子哼一下,带理不理。那次我从城里回来,到村头粮店买面粉,临时还缺五元钱,他正好在旁边,我就向他借钱,并声明一会儿回去便把钱还上。他却说:我怎么信你,你们拾破烂的说走就走了,我寻谁去?我只好回屋中取钱二返身再去粮店买了面粉。所以老范一来,我就去厕所了,五富还在叠他的牛皮纸钱包。老范说:你叠这么大的钱包装冥币呀?!气得五富抬脚进了他的屋里。老范嘎嘎地笑,说你这货不识耍!就又喊:刘高兴你屙井绳吗?黄八说:刘高兴是贵人,他屙的屎橛子长。我在厕所故意多呆一会,但他偏还不走,我就出来了,说:老范寻我?
  老范说:你屙的屎橛子长?屎橛子长了人贵,刘高兴!
  他能说这话,八成是他有什么事要我办呀。办就办吧,只要他能求到我。我说:有事吗?他说:碎事。给我了一根纸烟。
  原来他家后院养了一头猪,距兴隆街东边的菜市场旁有个屠宰坊,他要把猪卖给人家,让我们明日晚上回来把架子车拉上,后天一早把猪拉到屠宰坊。他说:本来用小货车拉的,小货车坏了。顺路用你们的车拉一下,刘高兴,碎事!我说:是碎事,行!
  第二天晚上我和五富没有骑自行车,都把架子车拉回来,五富很是不满,碎事,这还是碎事,猪是不重可人得步行去兴隆街这得浪费多少时间?我劝五富什么话都不要说了,老范那人得罪不得。就在第三天早上,我们拉了老范家的猪,老范也就跟着,而五富的态度完全变了,他竟然主动要老范也坐在他的那辆架子车上。我说:瞧咱五富知道学雷锋了!五富说:你拉一个,我也拉一个么!他是在骂老范,还以为我听不懂,说:知道我意思吗?我说:就为一句话你出这大的苦力!
  我们拉着猪和老范,走到了城墙里的街巷,因为行人都注视我们,我就哼了小调。我想如果是在古代,西安城就是长安城,没有楼房都是四合院,没有汽车都是高头大马拉着轿,那我这架子车也该是马拉着了,一路马蹄嗒嗒马铃喤喤也是够威风了嘛!我是收废报纸时在报纸中发现了一本书,这书就带回放在枕头边看,书里恰好写的是古长安的故事,其中写着一个督军每天骑着马在大街上走,凡是瞧见谁家的女人好,就把马鞭挂在谁家的门环上,这户人家夜里就该接待督军大人了。刘高兴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刘高兴如果有马鞭,我这么想,哼,我也不要马鞭,只要求谁家有破烂了就在门环上挂一个木牌,我就不至于一趟一趟无目标地瞎转了。但现在不是古代,我觉得我的奇思异想可笑,就自顾自的笑了。
  我这一笑,巷道里一家饭馆的女老板也给我笑。她是站在店门口拉顾客,过往的人她都拉,她说:哎,老板老板,来吃饭呀!五富低声说:她叫咱老板?!咱像老板?女老板却听见了,说:咋不是老板,都是发财的老板,来吃面呀,我们是渭北的麦子磨的面,醋是山西老陈醋,辣子是耀县的辣子,你吃了就知道香!我说我们不吃。女老板却挡住我们路,不停地介绍他们的面食有摆汤面,哨子面,油泼面,棍棍面,还有大盘鸡拌面,甚至朝店里喊:收拾桌子,给三位老板先倒上面汤!我就窝了火,说:不吃就是不吃么,哪有这种招呼生意的!女老板一下子变了脸,说:谁给你说话来?我是给猪说哩!
  还有这么说话的人?我就拍着猪,猪哼哼起来,我说:我说一进城你为啥就兴奋得一路哼哼,原来城里有你的相好?!
  我是顺嘴就说出这话的,反应之快,又如此机智,我的情绪就非常好了。但是,帮老范卖了猪,已是半中午,自然耽误了收破烂,五富就直发牢骚,那个收停车费的老头问今日怎么没收下破烂,他好像遇到了知己,就给老头抱怨老范,抱怨得没完没了,我就独自拉着架子车走了。
  何必呢五富,你愁眉苦脸的给人絮絮叨叨,那老头虽然也随话答话,貌似同情,也未必就听到耳朵里去,你说着有什么益处?
  我刘高兴要高兴着,并不是我就没烦恼,可你心有乌鸦在叫也要有小鸟在唱呀!
  路过了新栽着紫槐的那个路口,紫槐虽然枝股如手一样在空中伸着,但新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你好,紫槐!我给紫槐行注目礼,一串鞭炮就响起,是远处的一家并不大的商铺开张了,而这时有三四个人从我身边跑去,他们是放铳的。
  西安城里生存着一批放铳人,他们拿着古老而简单的铁铳走街串巷,发现了谁家婚娶嫁丧,老人过寿,小孩满月,商铺开张,就主动要去为人家放铳助兴,讨个彩钱。我突然萌生什么时候了,是什么时候呢,也请放铳人来给紫槐放几铳,以庆贺它的移栽和成活。
  咚,咚咚咚!火铳已经在那个店铺门口放响了。
  我说:好!
  而我同时也听到了一声:好!
  回过头来,路边正走过来一个乞丐。
  这乞丐是个白胖子。乞丐竟然是个白胖子,就让我乐了。他远远地站在一家酒店的拐角处,我还在琢磨:如果他衣服穿得整洁些,头发不是蓬着,这是个蛮体面的人。可他在拐角还走得端端正正的,一经过酒店门口腿却成了跛子。好呀,你装!我就一眼一眼盯着他。乞丐走近了,他伸出一只手,手心放着一元钱,他说大爷大爷行行好。
  叫我大爷,我真的就那么老吗?我不理他,弯腰把路沿上一个空易拉罐捡起来。但他并不离开,手还伸着:大爷大爷我叫你大爷哩。
  我说我没有钱。
  有钱哩。他坚定地说,你西服的口袋里有钱哩!
  我是穿了一件西服的。这件西服是十道巷一个老太太送的,老太太可能是文化人,她提了一包旧书卖给我,却把每一本旧书的扉页撕了,扉页上都写着“王德明先生指正”,我问王德明是谁,她说是她老伴。又说我像她老伴年轻时的模样,问我多大了,会不会是她老伴已经托生了,老伴生前是文化局的一个处长怎么托生成拾破烂的了?我明白老太太的神经有毛病了,可她毕竟是老人,我得搀扶了她回家去。我问老太太的老伴是哪年过世的,她说十年了,我就尽量夸大我的年龄,说我四十了,不可能是老先生托生,老先生在阳间是文化处长,到阴间肯定也是个处长。到了老太太家,老太太就拿出了这件老伴生前的西服问我敢不敢穿?如果她直接给我,我还要推辞的,她说敢不敢穿,我立马就穿上了。有什么不敢穿的,老先生是个鬼,也是处长鬼,文化鬼。
  这件西服曾经使五富和黄八羡慕不已,说人凭衣裳马凭鞍,穿了西服没钱也像着有钱了,果然乞丐就觉得我有钱。可是,我没钱,真的没钱。我把口袋底都掏出来了,说:哪有钱?
  乞丐说:你怎么会没钱?
  我说:我是拾破烂的。
  乞丐说:噢!
  乞丐猛地拉住了我的手,另一只手啪地往我手心一拍,那张一元钱的纸币就贴上了,他说:那这个给你!
  侮辱,这简直是侮辱!在乞丐的眼里,拾破烂的竟然比乞丐更穷?!我那时脖脸发烫,如果五富在场,他会看见我的脸先是红如关公,再是白如曹操,我把一元钱摔在地上,大声地说:滚你个王八蛋,滚!
  乞丐吃惊了,吃惊的乞丐勃然大怒,那腿也不再跛,一脚往我的裤裆踢来。咦,还是个泼皮呀,这我得教训教训。我一闪身,他的脚踢空了,身子失去平衡,坐在了地上。但他又扑上来,抱住了我,一股臭气熏得我几乎闭住了呼吸,我使劲推他的脸,他一只手揪住了我西服的领子,另一只手擦一下鼻涕竟然抹在西服肩上。你敢脏我西服?我拿头便撞,咚咣,撞在乞丐的下巴上,保护西服,再撞,脑门就撞着了脑门,满空里便有了金星。
  恍惚中我在说:你敢侮辱我?!
  金星还在放射,但我看见乞丐趔趄了三下,他的下巴脱臼了,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按住额头,猛地往上一碰,下巴又接上了,左右活动,能说话了,说:你是谁?
  我说:老子刘高兴!
  他说:老子石热闹!
  竟然叫热闹!我抬手扇了他一掌。如果他不叫石热闹,我绝不会扇他巴掌的,但扇过了,却想这热闹和高兴是对应的一对嘛,我就觉得有意思。
  酒店的保安看见了我扇石热闹一掌,锐叫干什么干什么。保安的服装像警服,石热闹把保安看作是警察了,保安也把自己当作警察了,受了亏的石热闹趁机去向保安哭诉,保安便勾着中指要我过去,保安说:你怎么打人?
  我毕竟理缺,但我已经想出对策了,便反问石热闹我打你了?
  石热闹说打了。
  我就笑了,我说保安同志,我之所以首先称呼他的职务,我是在提醒你只是个保安,酒店里的安全你保卫,酒店外了你和我是一样的。我说保安同志,你瞧我这兄弟差成色不,我只说一巴掌能把他扇灵醒哩,可还糊涂呀,竟然还向你投诉?酒店里住的有领导有游客,还有高鼻子洋人,你要饭到哪儿要不成,偏来这儿丢咱社会的人呀?!
  我这话说得好,保安都感动了,他的态度开始向我倾斜,而蠢笨的石热闹却说要饭又不是偷抢我愿意到哪儿就到哪儿,我没饭吃还不能要饭吃吗?这下保安就躁了,说:离远!
  石热闹顿时呆了,乖乖离开了酒店大门,站到马路上。
  保安一挥手:再离远!
  石热闹顺着巷道走,走了几十步又站住回头,保安又吼了一下,石热闹拔腿再跑,这一次保安原地故意跺脚,石热闹就跑出巷口不见了。
  我整了整西服,遗憾的是西服被鼻涕弄脏了,揩了揩,拉架子车继续转街。哎呀,你能不觉得石热闹逗吗,在这个清静的上午经他一闹,倒少了许多寂寞和无聊。石热闹是条狗鱼。鱼塘里的鱼常常活得不旺,就要把狗鱼放进去咬一咬,一池塘的鱼也就欢了。我回头往巷口看,一时还后悔不该日弄得保安撵了他。
14

  没了石热闹还真不热闹了。
  当我拐进巷道的一个转弯处,我真的有了再去寻找石热闹的念头,但前边的道中间,一个女人分散了我的思绪。这个女人抱着狗已经在那里站了好久,狗用舌头舔她的鼻子,她拿嘴吻狗的额头,忘乎了所以。清风镇历来有一条俗规:男不养猫,女不养狗。意思是狗性贪淫,容易对女性不轨,而猫也会误把男的生殖器当老鼠抓了。可城里的女人却有养狗的,让我不好理解。这位抱狗的女人站在路中,我考虑是停下来呢还是把架子车往路边拉,正犹豫着,女人却给我让开了路。好,有礼貌。我对这女人有好感了。擦身而过时,狗冲了我说:汪,汪!我不懂狗语,但我能听出狗声的温柔,或许它像个调皮的孩子,我就也回了一下:汪!女人叫着:贝克,贝克!把狗头压在了怀里。漂亮的女人怎么都是一个样的漂亮呢,难道丑人,如五富和黄八,一个不同于一个的丑?
  我的身影和女人的身影重叠了,分开了,轻得像撕开的两层纸,我只说我就这样走过去了,如每日碰到的美丽女人一样,这一个却说话了,说:哎!
  是她在说话吗,还是在喊她的贝克?叫这么个洋名字!
  猫呀狗呀是城里许多人的宠物,架子车是我的工具也是我的宠物,凡是成了器的东西都会有灵魂的吧,也都分了性别的吧,那么,我的架子车是公的还是母的?是不是也该起个好听的名儿?
  女人又说声:哎哎!
  我吸了一下鼻子,女人身上散发的香水味怪怪的。我说:你叫我吗?
  现在我才可以说,拾破烂对于清风镇任何一个人都不是什么重体力活,即便是每日腿得发涨发肿,到晚上烧一盆热水泡泡也就是了,但拾破烂却是世上最难受的工作,它说话少。虽然五道巷至十道巷的人差不多都认识我,也和我说话,但那是在为所卖的破烂和我讨价还价,或者他们闲下来偶尔拿我取乐。更多的时候没人理你,你明明看他是认识你的,昨日还问你怎么能把“算”说成“旋”呢,你打老远就给他笑,打招呼,他却视而不见就走过去了,好像你走过街巷就是街巷风刮过来的一片树叶一片纸,你蹲在路边就是路边一块石墩一根木桩。这个女人,她并不是提了破烂来卖的,她却两次说到:哎。她要给我说什么呢?如果她在征询她把狗打扮得怎么样,我当然认为打扮得好呀。瞧这卷毛头上染了一绺绿,还染了一绺黄,配上白色的小西服,养狗养了个小儿子么,不,是男人!如果她要问我是从哪儿来的,那么,我得慢慢给她说。先说“美丽富饶”这个成语其实是错的,富饶的地方常常不美丽,美丽的地方又常常不富饶,清风镇就是不富饶而美丽着,所以我长得并不难看却离乡背井来到了西安。
  但是,女人说了一句:旧报纸怎么收?
  噢。
  还是个卖破烂的主儿!我的脖子软下来。但我还是想多说些话呀,我说:噢,要卖旧报纸吗。旧报纸是一角钱一斤,你家有多少旧报纸,订着好几种报吗?
  女人说:过一会到前边那栋楼,三单元六层,左手门。
  女人头不回地走了,我瓷在了那里,任何聪明才智都没了。我觉得我很瘦,衣服突然宽松得不贴体,幸亏四周无人,掏了纸烟来吸,打火机也怎么都打不着。还去不去那栋楼上呢?不去,何必看她的眉高眼低,我也不指望你那些旧报纸就发了财,你那么高贵,让破烂就堆满你家吧!怎么又能不去呢,人家怎么能和一个陌生人说多余话呢,怪罪人家什么呢,无理要求!我站在那里反复思忖,终于提了一杆称和一条麻袋去爬那栋楼的三单元六层。
  一只猫无声地从楼上下来,像一只虎。兽都是孤独的,不说话。我也是一只兽。小鸟才耐不住寂寞,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六层的左手门已经打开,女人从屋里往出抱旧报纸,一垒一垒全堆在过道。意思很明白,人家是不愿我进屋的。这一点我能理解。我常常被人叫到家里去收破烂,有的人家让我穿着鞋就进去了,还给我水喝,问吸纸烟不吸,而有的人家则让我脱了鞋换上拖鞋或给个塑料鞋套套在鞋上,而拒绝进屋这女人是第一家。或许这女人是富豪之家的女人,他们在防范着陌生人了解了屋内情况而发生偷盗和抢窃,或许她是单身吧,总之,她不愿意我进屋,我连往门里瞅都没瞅,只低了头整理着旧报纸往麻袋里装。
  旧报纸里发现了一张六寸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头发梳得光光的体面的男人。我把照片取出来,说:这照片。放在了门框地板上。女人却拿脚把照片踢出来。
  我说:不要了?
  女人又抱着狗,狗已换上了休闲装,是一个带格儿的裹兜,还戴上了墨镜,她没有看我也没有吭声。
  我知道了这个屋里肯定有故事,故事并不悦耳动听。我把照片塞进旧报纸中,又装进了麻袋,突然惋惜了这个女人。开始给麻袋过称,把称过得老高,出着声算账,像小学生做算术一样扳着指头算,将每一步骤都口念出来,然后从裤兜里掏出钱夹,故意掏出那个皮质的钱夹。递上钱时,我看着狗。
  我说:狗真漂亮!
  说狗漂亮,当然我还是在夸女人漂亮。我得讨好她,希望她能开心,还有,要让她认为我是有教养的,很文雅的,希望她能用柔和的目光看我。
  这女人是冰女人,她还是没有说话,钱一收门就砰地关上了。
  关门的响声很大,扇过来的风把我的头发都掀起来了!这让我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什么玩意呀,就这么不礼貌,即便你家里有什么事,也不能这样待我呀?你漂亮可比你漂亮的女人街上多了,你有钱而我也到过一些大老板的别墅里收过破烂,你受了什么伤害拿我出气吗,如果我不是收破烂的,你能这么关门吗?!我那时真的是愤怒了,愤怒得咬牙,呼哧呼哧喘气。
  我愤怒的时候是要吸一根纸烟或吃几口豆腐乳的,但我掏出了装着豆腐乳的纸包,取出的却是牙签,我突然产生了恶念,将牙签戳进了门上的锁孔里,使劲戳,然后将牙签折断。
  掮起麻袋下楼,我希望下楼后就能碰上石热闹。
  但是,楼下没有见着石热闹。我已无心再吆喝着收破烂,索性把七道巷八道巷九道巷十道巷都走了一遍,仍是没有石热闹的影子。
  石热闹,多可爱的石热闹,你在哪里?
  在我寻找石热闹的过程中我的愤怒慢慢地消退了,想着那女人不是个好女人,可,遇人轻我,必定是我没有被她所重之处,我如果是市长她能这样吗,我如果是大款她能这样吗,而我不是市长不是大款连有西安户口的市民都不是么,这只能怪我自己。我是谁?我不是一般人,我提醒着我,我绝不是一般人!看来这个女人没有慧眼,她看我是瓦砾她当然不肯收藏,而我是一颗明珠她置于粪土中那是她的无知和可怜么!
  我这么作想,心平气静了,过沼泽地就要忍耐蛤蟆声么,何必和这个女人一般见识呢?我倒觉得我的愤怒是人穷心思多,给她家的门锁孔里塞牙签是下作了。这样的事,要干也是五富和黄八干的,刘高兴怎么能干呢?!
  我在街巷的墙上,公交车站牌上,路灯杆上到处查看有没有开锁的广告。我终于在那么多的治性病的治狐臭的办假证的出租房子的野广告中发现了一家开锁公司的电话号码。我到杂货店里打交费电话,通知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到那栋楼的三单元六层左手门去开锁。
  开锁的问:你贵姓?
  我说:我姓黄,黄八。
  开锁的说:黄八先生,你在楼下等着,我们马上就到。
  我说:不,我现在在单位,你们直接去,我老婆在家,她被反锁在里边了。
  这个下午,我没有去瘦猴的收购站交售破烂,也没告知五富,拉着架子车早早回了池头村。一个人在剩楼上坐了,又觉得无聊,把收来的废报纸一张张翻着读,就听见不断有鸟的扑楞声,探头往门外看,槐树上已落了许多鸟,还继续有鸟飞来,接着便叽叽喳喳一片杂乱。槐树上虽有鸟住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鸟,令我惊奇。在清风镇,如果有鸟在门前树上或屋檐下做窝那是非常吉祥的事,这么多鸟突然来到槐树上,它们在开会吗?我便不敢出门,也不敢弄出什么响动惊扰。报纸上有许许多多关于西安的新闻,不,已经是旧闻,却对于我是那么新鲜。比如,××工地起重机高架上有民工以自杀抗议拖欠工资,市长亲临现场营救处理。比如西北最高的楼在××路口落成,老板是曾经在这个路口摆过